沈未央传福安来坤宁宫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正。
理由是太子教养事宜需请教宫中老人,话递过去不过半个时辰,人便到了。福安换了身深褐色的圆领袍,袖口收得利利索索的,进门先躬了身,脸上那抹笑弧挂得稳稳当当,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娘娘召奴才来,可是为了殿下读书的事?"
沈未央坐在小书房里,桌上只点了一盏灯。灯罩拢着,光线压成一团昏黄,刚好够照清两个人的脸。她抬手示意春禾把门带上,书房里就剩了她跟福安两个人,连屏风后面的影子都看不清了。
"福公公坐。"她指了指对面那张锦凳。
福安道了声谢,坐了半个凳面,脊背挺着,双手搁在膝上。他脸上还是笑着,但那双眯缝的眼睛在昏光里头睁得比往日略大了一点,在等她说下文。
沈未央没给他等太久。
"福公公在御前伺候二十年了。"她开口,嗓音不高不低,"养心殿那间屋子里头的事,该看的不该看的,您应该都看过。"
福安眼皮动了一下,笑弧收窄了半寸,没接话。
沈未央继续说:"本宫近日得知一件事。陛下曾在夜里密召周首辅,谈了一整夜。谈完之后,陛下让李荣收好了一个明黄绸子裹着的长条木匣,就放在寝殿的紫檀条案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福安的脸。老太监脸上那层笑皮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从嘴角往两边散开,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他的眼神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她身后那面墙上,又收回来。
"娘娘的消息,灵通得很。"他说,声音还是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
"灵通不灵通的,本宫现在不求这个。"沈未央的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些,"福公公,本宫今夜请您来不说虚的,咱们把话摊开了聊。"
福安搁在膝上的双手交握了一下。
"陛下的身子您比我清楚,能撑多久您心里也有数。一旦那天到了,养心殿里最先知道的人是你。那道密诏——不管里头写的是什么——到时候被谁拿出来、怎么拿出来,这中间的手脚,您是可以做的。"
"娘娘。"
福安开口打断了她。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一分,脸上那抹笑弧终于彻底消失了,留下一条平平的线。他看着沈未央,眼色很安静。
"娘娘该知道,奴才在养心殿当差二十年,陛下待奴才不薄。"
"本宫知道。"沈未央没退缩,接得很快,"可本宫也知道,您这个位置要的不是'不薄'二字。您是掌印太监,服侍过的皇帝不止一位了。新皇登基那一天,太后、皇后、前朝重臣、得势的宗室,人人都要重新分一轮桌子。您呢?您坐哪一桌?"
福安没答。他垂了垂眼皮,睫毛在烛光底下投了一小片灰影,手指交握着轻轻摩挲了一下虎口。
"萧凛登基,您是他亲哥养心殿的首领太监,他知道您这二十年里看过他亲哥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事。他会信您吗?会留着您继续当差?还是给您一笔银子送您出宫养老——养您的老还是养您的命?"
沈未央的声音放得很低很稳,每一个字都平平地送出去。
"周文渊扶一个幼主上来,他自己当摄政,那帮文官会把皇后和太后圈在后宫里当泥菩萨供着。可您呢?您是先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先帝病逝之前跟周文渊说过什么、交代过什么,这些事只有您最清楚。周文渊会让一个知道他底细的人活得太安稳吗?"
福安的眼皮慢慢抬了起来。
沈未央看着他的眼睛,在烛火昏黄的那团光里,她看见老太监瞳孔深处有一丝细碎的波动,像冰面底下裂了一道缝。
"福公公,本宫不是在吓您。"她身子又往前倾了半寸,"本宫只是把您自个儿心里已经算过的那笔账,替您念出来。"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声,火苗猛地跳高又落回去,两个人隔着那盏灯,谁都没先开口。福安交握着的手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反复了两回。
"娘娘。"他终于出了声,嗓子像干哑了似的,轻轻咳了一下才续上,"您说这么多,总归要有句话让奴才带回去。"
"本宫要你做的事很简单。"沈未央说,"替本宫看着那个木匣子。养心殿内室里的人进进出出,谁碰过它、陛下什么时候拿出来看过、哪天夜里又让人收走了,这些事您本来就在看,本宫只是让您多记一份。"
她顿了顿,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若真到了那一天,匣子里的东西被人动过手脚,或者是周文渊派人来取,本宫要知道。提前知道。"
福安沉默了几息。
"娘娘给了奴才一颗定心丸。"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恢复了那副不高不低的调子,嘴角牵回了一丝弧度,但比进来时的笑意浅了许多,"可奴才若接了这个活,总得知道这件事做成之后,奴才的桌子摆在哪儿。"
沈未央看着他,目光像一潭静水。
"保您一世尊荣,平安终老。"她说这八个字的时候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单独送出来,"本宫垂帘之后,养心殿的总管太监还是您来当。您手里这二十年攒下的人脉和规矩,本宫不动。您是宫内独一无二的掌印,谁到了本宫跟前想递话,也得先过您这一关。"
福安听完,闭了闭眼。
那几息的沉默比方才更长,长到沈未央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看不清他闭着眼在想什么,但她看见他那只搁在膝上的右手食指在袍子面料上轻轻划了一道,从左往右,一横。
像画了一笔。
福安睁开眼的时候,脸上那抹笑弧彻底恢复了,弧度跟进来时一般无二,但他眯着的眼睛底下有一小片光影是松开的。
"娘娘的意思,奴才明白了。"他站起身来,躬身行了个礼,躬下去的幅度比进门时深了一寸,"夜已深,娘娘保重身子,奴才先告退了。"
沈未央点了点头,福安倒退两步转身走向门口。推门出去之前他停顿了一下,偏过头来,没回头,只侧了半边脸朝着灯的方向,低声说了句"匣子的位置在条案东头第三格,底下垫了层绒布"。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春禾在廊下目送福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回身合上门。沈未央还坐在灯前没动,盯着福安坐过的那张空锦凳,嘴角终于微微弯了一下。
那笔账她替他算对了。而最后那句关于位置的话,就是他给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