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报是入夜之后送进来的。
春禾端着一盏安神汤推门进寝殿,汤碗底下压了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薄纸。沈未央接过汤的时候手指在碗底一碰就察觉了,她看了一眼春禾,春禾点了一下头,转身退到门口守着。
沈未央把汤碗搁在床头矮几上,抽出那张纸展开,纸张跟上一回一样是市面上最普通的毛边竹纸,巴掌大小,字迹比上一封稍微端正了些,但落笔的力度还是重,有几处墨都洇透了纸背。
她借着烛火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字面,第二遍看她父亲藏在措辞之间没点明的东西。纸上写得不长,三条信息。第一条,周文渊最近以体恤将士为名,往负责宫廷宿卫的几个将领家里送了不少金银绸缎,走的是他家大管事的门路,没有经过兵部和内务府的记录。第二条,御史台那帮人已经开始动手查沈家族人在地方上的旧账了,找茬的由头五花八门,有些甚至翻到了七八年前的事情。第三条,萧凛以协防京畿的名义频繁调动王府护卫和部分京营兵马演练,跟实权将领的酒局一顿接一顿,最近半个月就没断过。
沈未央把纸搁在膝头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两回她才把它重新叠好。
周文渊在拉拢宫里守门的人。那些负责宫廷宿卫的中层将领,品级不高但位置关键,谁站在哪一边直接决定了出事那天宫门朝谁开。他把东西送到人家府上,走的还是暗路,说明他已经在替某一天铺路了。
御史台那边查沈家的旧账,跟上一封密报里提到的"外戚擅权"是连着的。周文渊在为除掉沈家做舆论上的准备,先把罪名罗织好,等时机一到翻出来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而萧凛那边,操练、宴饮、拉拢将领——一个亲王做到这个份上,基本已经跟起事只差捅破窗户纸那一步了。
这三条信息跟赵太监递过来的那条"木匣"消息放在一起,整张图就全了。皇帝握着一份能决定她生死的东西,周文渊在磨刀,萧凛在攒兵。三方势力各有各的目的,但要除掉她和萧胤这件事上,他们目标一致。哪怕不是联手,只要时机到了,谁也不介意顺手把她跟太子的路一起断了。
沈未央从床沿站起来,光脚踩在地砖上,走到窗边那张小桌前坐下。桌上铺着一张宫城的大致布局图,是她这几日凭着记忆画出来的,圈了几个位置。她把周文渊收买的几个将领所在的宿卫营标注出来,笔尖在那几个圆圈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养心殿的方向。
她身边的人太少了。
父亲在宫外能打探消息,张太医能盯着太医院的药方,赵太监能传递养心殿的动静。可这些人没一个是能接近萧彻最后时刻的人。太医进不了一间被福安和刘德海守着的寝殿,父亲进不了宫门,赵太监被调离养心殿之后连内院都进不去了。
等到萧彻真正咽气的那一天,榻边站着的那些人——替他写遗诏的人、替他宣诏的人、替他封住所有出口的人——那里面没有一个是她的人。
沈未央搁了笔,闭着眼把宫里头能接近皇帝且手上真有权力的人过了一遍。刘德海不行,周文渊的人。李荣太闷,只管内库,不问旁事。福安……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烛火上。
福安是唯一够格的。
掌印太监,三代老臣,管着养心殿上上下下所有的人手调度。萧彻每次醒着见谁、睡了谁守在榻边、病危的时候谁在跟前伺候,这些事福安说了算。一个在皇帝身边待了二十年还没倒台的人,对宫里每一道门每一扇窗的走向比谁都清楚。
可他凭什么帮她?
沈未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福安这个人她要拉拢,不能靠赌命,不能靠空口白话的许诺,得给他一个足够明白的账目,让他自己算出站在她这边比站在别人那边划算。
她已经给过他一次信号了——那天红着眼眶从养心殿出来的时候,福安在廊柱旁边站着,看见了她那个样子。一个孤立无援的皇后,一个儿子还小的母亲,一个被皇帝拿毒药试探过的人。这些信息福安不可能不知道,他那个脑子转起来比谁都利索。
可光有这些还不够。
沈未央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反复了三次才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中。她需要一场更直接的对话,一个能让她把底牌亮到福安面前、又不至于把整副身家全押上去的场合。这个场合不能是养心殿,那里到处都是耳朵。也不能是坤宁宫,福安不会踏进她的地盘太多次。
得是中立的、人来人往的、两个人擦肩而过时刚好能说上两句话的地方。
她想了想,又把纸重新展开,在边角添了一行小字。
父亲那边接下来要盯的不是周文渊送了多少东西,是那些收了东西的将领里头有没有人偷偷倒向了萧凛。三个人的局,中间那个最容易松动。周文渊收买的人若被萧凛挖了墙脚,他们自己先咬起来,她才有缝可钻。
春禾在门口轻轻叩了一下提醒时辰不早了,沈未央将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落进铜盘里才起身回床上躺下。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把那张宫城布局图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福安每日从养心殿回他自己住处的路,要经过御花园东角门那一带。那个位置来往人多,不惹眼,偶遇一个打水的皇后或者一个歇脚的总管太监都很正常。
她闭上眼,把那条路上的几棵树几道门在脑子里描了一遍,描完了才开始想见了面第一句说什么。
机会得她自己造,而那老太监愿不愿意接,就看那句话说出去的时候,他眼睛里那抹笑弧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客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