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太监去养心殿送用度清单那天是个阴天,坤宁宫外头灰蒙蒙的,宫道上的石砖泛着潮气。
春禾把那份清单递给他的时候没多说什么,只说是娘娘吩咐的,月底各宫用度对账,这份单子要送到养心殿刘公公手里过个目。赵太监接过来躬了躬身,揣着那份薄册子出了坤宁宫的门。
他走路不快,步幅也不大,后背微微弓着,混在宫道上偶尔走过的几个洒扫太监当中,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快到养心殿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在角门外头站定,跟守门的小太监报了来处,便在廊下候着。
候人的地方在养心殿外殿的东廊底下,跟内室隔了一道穿堂和两重帘子,说话声透不出来,但廊柱后头偶尔能听见里头走动的脚步声。
赵太监垂手站着,眼皮耷拉着,那副昏昏欲睡的老态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在宫里混吃等死的闲人。他左手捏着那份清单,右手拢在袖子里,指腹无意识地搓着佛珠上那颗磨得最亮的光珠。
廊柱后头忽然传来说话声。
压得极低,像是怕人听见,可这廊下四面空旷,没什么遮挡,那声音顺着柱子绕过来,钻进赵太监耳朵里的时候还算清楚。
一个年轻些的嗓子:"你说陛下那晚跟首辅大人谈了什么,能把咱们都在外头晾了一整宿?天都亮了才叫人进去添茶。"
另一个声音更尖细些,听着年纪也不大:"这我哪知道,我就看见里头灯没熄过。倒是李公公天快亮的时候从寝殿抱出来一个长条匣子,黄绸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
"黄绸子裹着?那得是多要紧的东西。"
"可不是,李公公抱着回内库去放的,我瞧他走路都比平时慢半拍,怕摔了似的。后来有回陛下半夜醒了又叫人拿过去看,就搁在寝殿那张紫檀条案上,谁都不让碰,刘公公送药进去都得绕两步。"
年轻那个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里头有人喊人,两个人便住了声,鞋底蹭着地砖的动静远了。
赵太监始终没动。
他站在廊下那根柱子旁边,眼皮还是耷拉着,手上的佛珠也不搓了,整个人维持着方才那个姿势,像是风吹日晒惯了的一截老木头。可他那颗心在胸腔里提了一瞬,又慢慢落回去。
黄绸子裹的长条匣子。皇帝寝殿。李公公经手。他记住了这几个东西,眼皮子底下的地砖纹路都没换过,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等里头有人出来收了那份坤宁宫的用度清单,赵太监便躬身道了声谢,原路往回走了。他走到半路拐了个弯,绕到御膳房后头那条人少的小巷,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歇脚。歇完了才继续往坤宁宫的方向去,步子还跟来时一样,不快不慢。
回到坤宁宫的时候春禾正在外院晾帕子。赵太监走过去,把手里的回执单子递给她,声音平平的:"单子送过去了,那边收了,让回说账目没问题,下个月照旧。"
春禾接了单子点头,正要转身走,赵太监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
"春禾姑娘。"
春禾回过头。
赵太监垂着眼,像是随口说起什么闲话似的,声音不大不小:"方才在养心殿外头等着的时候,听见两个年轻小太监闲聊,说前几日陛下夜里跟首辅大人说了半宿的话,灯亮了一整夜。还说有个裹了黄绸子的长条木匣子,宝贝得什么似的,放在陛下寝殿的条案上,旁人碰都不让碰。"
他说完这句话便住了口,嘴唇抿了抿,像是把剩下的话嚼碎了咽回肚子里去了。
春禾看着他,心头动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她只点了点头说声知道了,把帕子收进盆里,端着走了。赵太监站在原地,重新拿起搁在墙边的扫帚,低头慢慢扫地。
春禾端着木盆进了正殿,又绕到寝殿门口。沈未央正半坐在床上靠着迎枕翻一本宫务册子,见她进来便搁了书。春禾走到榻边蹲下身,把那几句原话低声复述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改。
沈未央手里的册子落在膝上。
"长条匣子。黄绸子裹的。搁在寝殿条案上,李公公经手。"她把这些词轻声念了一遍,念完又念了第二遍,嘴角慢慢收平了。
"赵太监说这话的时候什么表情?"
春禾想了想:"跟平常一样,低着头,眼皮耷拉着,看不出什么。但他递完这些话就住了口,像是把话送出来之后自己也不想再多琢磨了。"
沈未央没再问。她的目光落在床尾那架屏风的绢面上,把方才那几个词重新摆了一遍。
长条匣子,木质的,黄绸包着,放在寝殿的条案上。萧彻深夜密召周文渊,两人谈了一整夜,之后李公公把匣子收进内库,后来又拿回过寝殿。一整套动作,密诏存在的可能已经九成凿实了。那个匣子里的东西不管是不是诏书正本,至少是萧彻在暗中运筹的关键物证。
而她终于知道它长什么样、放在哪了。
"春禾。"沈未央抬起眼,"李公公是陛下身边管内库的人?"
"是,李荣,御前的掌库太监,比福安低一辈,但陛下近年私库的东西都经他的手收放,也是个贴身的。"
"他平日跟福安走得近不近?"
春禾摇头:"不大往来。李荣性子闷,不爱跟人搭话,除了当差就是在内库待着,福安那边他也不怎么凑。"
沈未央曲了曲手指,指甲在锦被面上划了一道浅痕。李荣不跟福安往来,那这条线从福安那边就绕不过去了。她得另外找条路子,从那间寝殿里把匣子的事再往深处挖一挖。
但至少今晚她能把悬在心口那块石头放下半截。
密诏的位置和形态已经锁定了,剩下的就是怎么碰它。萧彻现在防她防得紧,养心殿那碗药的余波还没散干净,她绝不能再往他跟前凑。得找个替手,一个能进去又不会被他起疑的人。
沈未央的目光重新落在春禾脸上。
"赵公公这次递过来的东西分量很足。"她声音放轻了些,"你记着,回头找个由头,不用太刻意,让外院那边知道他这份心意有人领了。"
春禾点头。
沈未央重新靠回枕头上,阖了眼。脑子里那把算盘打了一轮又一轮,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时间——她撑着药碗后遗症的招牌,最多还能再拖七八日。七八日之内,她得让这桩事有一个能落地的人选。
她睁开眼,偏头望向窗外的天色。阴了一整天的云层裂了条缝,透出来一线薄薄的日光,落在窗台那盆矮松上。沈未央盯着那线光看了很久,心里慢慢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目标锁定了,接下来的事就只在怎么下手这一桩上。她需要一个人,够近、够可信、够不被怀疑。
而这个人,她得从养心殿里面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