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冲进来的时候,沈未央已经彻底没了知觉。
她整个人蜷在榻脚边上,半边衣襟被嘴角淌下来的血染成暗红,手还死死按着腹部,指节攥得发白。领头的太医扑过来先探她的鼻息,探了两回才松了口气,回头冲身后的人喊:"还有脉!把人抬平了放榻上!"
几个宫人七手八脚把她搬到外殿的矮榻上,沈未央的手臂垂下去,软得没有半点力气。太医跪在榻边搭了脉,越搭脸色越难看,转头吩咐人拿银针来。捻针的手指微微发颤,但扎下去的力道一点没减,几根长针扎进合谷和内关的时候,沈未央的眉头无意识地皱了一下,嘴角又渗出一线暗红。
萧彻就站在两步开外,赤着脚,锦被被掀到一边,整个人直挺挺地立在地上。他身上那件中衣松垮垮地挂在肩头,蜡黄的脸绷得像块冻透的铁皮,嘴唇抿成一条青白的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榻上那个毫无血色的人。
太医用银针催吐,又灌了半碗解毒的汤水进去,折腾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沈未央呕出几口发黑的血,那颜色比方才从嘴角淌出来的更深更浊,落在铜盆里浮着细碎的暗色絮状物。呕完这几口,她的呼吸才从断续的浅促慢慢稳下来,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
太医擦了把额头的汗,退到一旁躬身回话。
"陛下,娘娘性命暂时无碍了。臣等以针药催吐,将毒性逼出大半,所幸服下的剂量尚在可控之内,若再多半钱,恐怕臣也无力回天了。"
萧彻没接话。他盯着地上那摊碎瓷和残留的药渍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指了指那片残液:"那个验一下。"
太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弯腰用帕子蘸了地上的药汁,放到鼻下细闻。闻了一遍又凑近了第二遍,眉头越拧越紧,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捻开,放在嘴里抿了抿。直起身的时候他的脸色变得很微妙,像是在掂量什么话说出来合不合适。
"如何?"萧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太医躬身道:"回陛下,这药中所含之物……臣斗胆说一句,确实有几味能致人腹痛呕血的药材,但剂量被控制得极窄,若是正常服食,三五日内腹绞痛呕血不止,看着像中了剧毒,实则不至立刻毙命。更像是——"他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更像是为了叫人尝出有异,却又不至于当场倒在陛下榻前。"
为了叫人尝出有异。
萧彻听完这句话,脸上那块冻铁的皮裂了一道缝,从眉心到鼻梁,整张脸的肌肉都抽动了一下。他背过身去,面对着那扇山水屏风站了很久,肩膀的线条绷得发硬,从后面能看见他后颈那根筋一鼓一鼓地跳。
太医和宫人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萧彻站在屏风前,手指狠狠掐进掌心里,指甲嵌进肉里,那点刺痛跟胸口那团又闷又烧的东西比起来什么都不是。他安排的那碗药,剂量是他亲自吩咐郑太医拿捏的,不会死人,但会让喝下去的人腹痛如绞呕血不止,他要看沈未央喝下之后是什么反应。是惊恐质问,还是强撑着咽下去等他晕了再去翻他的暗格。
可他没有料到沈未央会自己喝。
那碗药他本想端给她的时候让她误以为是他喝的,他做好了看她如何应对这场"陛下中了毒"的局面的准备。可她一滴都没往他嘴边送,她自己灌了半碗下去,当着面就把自己放倒了。
她用自己的命来试他。
萧彻闭了闭眼。他想起方才她蜷在地上嘴角淌血的样子,想起她昏过去之前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怨。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阖上了眼皮,像是知道自己会被人救回来。
她赌他不敢让她死在养心殿。
而她赌赢了。
"把人抬回坤宁宫。"萧彻转过身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比往日更哑了几分,"太医院拨两个人在坤宁宫值守,用最好的药材,不得有误。今日在殿内伺候的人,管住嘴。"
宫人领命,七手八脚将沈未央连人带榻板抬起来,往外送去。春禾在殿外听见动静已经冲进来,扑到沈未央身边跟着往外走,眼眶红了一路。
福安站在帘子边上躬身送萧彻回内室。萧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老太监垂着眼皮,嘴角那抹笑弧还在,但弧度比平日浅了不止一分。萧彻没说什么,走回龙榻边重新躺下去,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他那只掐过掌心的手摊开,掌心四个深红的指甲印子,血丝慢慢渗出来。
当夜坤宁宫灯火通明,太医换了三拨方子,银针拔了又扎,折腾到后半夜沈未央那口气才算彻底稳下来。人始终没醒,但呼吸均匀了,脸上的灰白褪了薄薄一层,手指也不再像方才那样无意识地痉挛。
春禾守在榻边一宿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沈未央睁开了一次眼。
眼球转了两圈落在春禾脸上,嘴唇动了动,哑着嗓子问了三个字。春禾凑过去听了两遍才听清楚,是"他呢"。
春禾知道她在问谁,低声答:"陛下在养心殿歇下了,太医说您脱离危险之后他就没再传人来问过。"
沈未央听完,眼皮合回去,嘴角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地勾了一下。然后她偏过头,沉沉睡过去了。
那个问题她其实不需要春禾来回答。她自己在昏过去之前已经得到了答案。
萧彻喊她全名那一声的惊怒是真的,他攥着她肩膀抖的那只手也是真的。他确实想试她,也确实留了剂量不想让她死在当场,可当她真的在他面前倒下去的时候,他慌了。那份慌张里有多少是因为内疚,有多少是因为怕她死了麻烦更大,她分不清也不打算分。
她只知道那份密诏确实存在,而萧彻对她下手这件事,她已经让他亲口——用他自己的反应——承认了。
她趴在枕头上,呼吸又浅又慢,腹中残留的绞痛一抽一抽地泛上来,可她心里那口气松得比任何时候都彻底。接下来几日常温补的药会送进坤宁宫,太医会天天来请脉,萧彻为了堵住今天这件事的窟窿,至少会让她安稳地养上十天半月。
十天半月。
够她活过来了。也够她趁着这口气喘过来的时候,把后面的棋一步一步落下去。
春禾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退出去吩咐人煎药。坤宁宫外的天光刚亮了一层,宫道上有洒扫的太监在低声咳嗽,远处养心殿的方向隐约传来清晨第一遍报时的钟声。
沈未央闭着眼,听见钟声传进来,嘴角那个几不可察的弯勾终于松开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