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央端着那碗药站在龙榻前,碗底的热隔着帕子渗进掌心,烫得她指节发麻。那股涩味一股一股往上顶,从碗口冒出来的热气裹着药汁的苦,还有一缕极细的异样腥气混在里头,不仔细闻觉不出来。
她垂眼看了三息。
然后她抬起眼来,正对上萧彻的目光。
他靠迎枕坐着,那副蜡黄的脸和平日没什么两样,眼皮半耷拉着,嘴角松松地往下垮,看着就是个体力不济的病弱之人。可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此刻没有雾,瞳孔里清凌凌的,像擦过的刀面,从她端药进门到现在就没从她脸上挪开过。
他在等她把这碗药喂进去。
沈未央在锦凳上坐下来,碗搁在膝头,另一只手捏了银勺,舀了半勺乌黑的药汁。勺沿碰到碗壁发出极轻的一响,那点声响在这间安静得过分的屋子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陛下。"她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点没睡够的沙哑,"药热,臣妾喂您。"
萧彻嗯了一声,下巴微微抬了抬,露出喉结和颈侧那几根凸起的青筋。
沈未央把勺子举起来,手腕往前送,勺底离他唇边还有一寸远的时候,她的眼角余光正好扫到他喉结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像是咽了口口水,放在旁人身上什么都算不上。可她的目光在他那里停过太多次了,她能分辨出他什么时候是真的在咽气,什么时候是紧张。
他在紧张。
沈未央的勺子停住了。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下那层青灰,也能看见他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光。那光里带着点残忍,带着点审度,还有点别的她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他已经知道这勺药送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在等着看她会不会真的喂进去。
她脑子里所有东西在这一瞬翻了上来。父亲的密信、张太医的话、福安的目光、萧彻蜷在她掌心那一下……拼成一张图的最后一块碎片就落在这碗药里。
她没有把勺子送进萧彻嘴里。
沈未央手腕一转,勺子落回碗中。她低头看着那碗乌黑的药汁,喉头动了动,忽然端起了整只碗。
"陛下身子虚,这药性烈,臣妾先替您尝一口。"
萧彻眼皮猛地掀起来。
可沈未央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端起碗凑到唇边,仰头灌了一大口。药汁入喉那一瞬间她差点呕出来,那苦味像一把碎铁刮过舌根和喉咙,紧接着是更烈的东西从胸腔深处烧上来的灼痛。
她没停。第二口灌进去的时候那股灼痛已经蔓延到了胃里,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她内脏里头搅了一圈。第三口她几乎是硬咽下去的,药汁呛进了气管,她偏头咳了一声,把最后那点残汁也倒进了嘴里。
碗空了。
沈未央放下碗,手还在抖。那碗离开桌面的一瞬间她没能握住,滑脱出去,白玉碗砸在地砖上碎成几片,药汁溅了一地。
腹中那团灼痛在这时候彻底炸开了。
她往后踉跄了一步,手按上腹部,指尖陷进衣料里。那疼痛来得又凶又急,像有无数根针从里头往外扎,每一根都扎在骨头缝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的腥甜就涌上来了,一股暗红的血丝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滴在衣襟上。
膝盖发软。
她弯下腰的时候手还按着肚子,整个人蜷了下去,半边身子靠在榻脚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檀木,呼吸短而急促。耳朵里嗡嗡作响,萧彻的声音隔着一层水似的传过来。
"你——"
她听见他从榻上撑起来的动静,锦被被掀开的窸窣,然后是赤脚踩在地砖上的啪嗒声。他在往前扑。沈未央蜷在地上,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视线已经开始发花了,但她能感觉到萧彻跪下来那股带起来的气流。
他伸手来扶她的肩。那只手跟她午后握过的那只一样凉,骨节一样硌人,可这回多了些别的——他在抖。
"沈未央!"他喊她。
他从来没这么喊过她。叫全名的时候声音劈了,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一只破风箱被人猛踩了一脚。沈未央被他扳着肩翻过来,看见他那张蜡黄的脸凑在头顶上方,眼底全是惊怒,还有一点她没预料到的东西。
那东西她看不太清,光线在抖,她的视线也在抖,但她在昏过去之前最后记住的是他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下巴绷得发白。
"传太医!"萧彻猛地抬起头朝门外吼,嗓子都劈了,"快传太医!——叫他们把郑太医也叫来!"
他的声音透过帘子穿出去,外头瞬间乱了。脚步声、瓷盆碰撞声、人喊人的声音混在一起。萧彻的手还死死攥着她的肩,力道大得指甲要掐进她肉里去。
沈未央的眼睛慢慢阖上了。
她想笑一下。嘴角牵到一半就被涌上来的血和疼痛压了回去,但那一点弯勾已经够了,够她心里那根紧绷了四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她赌赢了。
他喊的那声"沈未央"里没有得意,没有装作不舍的假慈悲。那份惊怒是真的,那份抖也是真的。不管他写没写密诏,不管他打算怎么处置沈家,至少在这一刻他还不想让她死。
而那碗药,确实是毒。
她蜷在萧彻怀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重,每吸一口都带着胸腔里的烧灼和血腥气,可他攥着她肩膀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门外的脚步声近了他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地抽回手,倒退半步坐回了榻沿上,那张蜡黄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太医冲进来的时候沈未央已经彻底没有知觉了。
她不知道萧彻在太医搭脉的整个过程中一直盯着她的脸,不知道他那只方才攥过她肩膀的手藏在袖子里,指节攥得发白。她也不知道福安站在帘子外面远远看着这一幕,眯起的眼睛终于睁大了一瞬,嘴角那抹笑弧消失了片刻。
她只知道她喝了那碗药,她没死,而萧彻亲眼看着她倒下去的样子记住了。
剩下的路,等人把她救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