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小书房的门合上之后,沈未央没有点灯。
她就坐在窗边那把椅子里,让外面的月光透过窗纸铺进来,灰蒙蒙的一片落在桌面和地砖上。春禾方才进来添了回茶,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搁了茶壶便悄声退了出去。
沈未央一个人待了大半夜。
她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逐件摊在脑子里,像在桌上摆棋子。父亲那封信里的御史台折子、周文渊的门生、萧凛与京畿营的来往;张太医说的那些温补汤药和草乌细辛;养心殿里福安那两次落过来的目光,还有今日在萧彻榻边,他蜷在她掌心里的那一下指尖。
每一样东西单独拿出来,都只是裂纹。可拼在一起,那些裂纹连成了完整的图。
她把棋子一枚一枚翻过来看,底下的纹路清清楚楚。
萧彻的密诏是真的。他病着却还有余力审她、试她,说明他对沈家的忌惮从头到尾都没放下过。那封诏书若真的压在养心殿某处,里头写的无非就是两种:一是如何处置沈家,二是如何在萧胤成年之前让权位平稳过渡。可不管哪一种,她沈未央都活不到萧胤能撑住场面的那一天。
周文渊在替萧彻做事,也在替自己做打算。他拦御史台的折子是替皇帝稳住前朝,可往萧彻药碗里掺草乌的人也是他。两边下注的老狐狸,一边巴着皇帝喘气好让他继续掌着权柄,一边又在皇帝身后铺着自己的路。
而萧凛那边……
沈未央想起春禾说过的那几车鞍辔。一个宗室亲王往京畿营送马具,送到门外的官道都堵了半日,这胆子说是借来的她都不信。萧凛等的就是萧彻那口气断的那一刻。
三方势力,明里暗里,没有一方的算盘是打在她和萧胤身上的。
她正把这条线在脑子里从头捋到一半,外面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春禾端着烛台推门进来,灯芯挑亮了,昏黄的光把小书房照出一小片暖意。
"娘娘,奴婢方才瞧见赵太监在廊下,跟他说了几句话。"
沈未央偏头看她:"他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特别的。"春禾把烛台搁在桌角,压着声学了一遍,"奴婢跟他提了两句太子今日退烧的事,他听着,末了接了句'殿下吉人天相,必能平安长大',然后就顿了一下,又说——"
春禾停顿了半拍,抬眼看了沈未央一下。
"他说:'皇后娘娘不易,太子殿下是国之根本。'就这一句,旁的再没有了。"
沈未央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国之根本"这四个字从一个洒扫老太监嘴里说出来,听着轻飘飘的,可放在这个时候就不是随口之言了。他敢说这么一句,说明他已经在往下掂量了。让春禾听见,说明那句话是说给春禾听的。说给春禾听,就是递给她沈未央的。
线开始往上冒尖了。
"他还在外头?"
春禾摇头:"奴婢道了声谢便进来了,他在廊下站了一小会儿,回外院去了。"
沈未央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让春禾下去歇着。烛火在案上跳了一跳,她把桌面上散开的几封信和纸条收拢到一处,用镇纸压住,重新把目光放回那些碎片上。
还差一样东西。
她父亲能查御史台的折子,张太医能盯着养心殿的药方,赵太监能在坤宁宫外围帮上忙,可这些人没有一个够得着那份密诏本身。东西在养心殿的暗格里,在萧彻枕边三尺之内,她若不亲自伸手去碰,永远只能靠猜。
她得进去。得在那间屋子里待够久,久到能有机会碰到不该碰的东西。
沈未央闭上眼,烛火透过眼皮映出一点暖红。她脑子里把养心殿内室的布局又过了一遍,博古架在左边,山水屏风在龙榻后面,暗格在右手边……她想得出位置,可她进不去。她在里头待一个时辰,刘德海的眼睛就盯她一个时辰,福安的眼睛也在暗处转着,她做不了任何多余的事。
除非有人替她把那双眼睛挪开。
她睁开眼,看着烛火发了一会儿呆。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起初模糊,越看越清楚。她需要一场足够乱的场面,乱到让人顾不上盯她。而这场乱子,得由她自己来造。
次日一早,养心殿那边又传了消息来。
沈未央刚喂完萧胤喝粥,小太监跑进来说陛下醒了,精神比昨日还好些,指名要皇后娘娘亲自侍奉汤药。沈未央搁了碗站起来,手指在袖口里头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走到养心殿的时候,刘德海正端着药碗从偏殿的小药房出来。乌黑的药汤盛在白玉碗里,衬得那碗汤更深更沉,热气往上蒸,带出来的气味又苦又涩,还掺了种她辨不出的涩味,刺得人鼻根发紧。
福安迎上来替她掀了帘子,低声道:"娘娘,陛下吩咐了,旁人不必在内伺候。"
沈未央看了他一眼,福安垂着眼皮,嘴角那抹笑弧还在,拇指在袖口里轻轻搓了一下。她读出那个动作的意思:里头只剩陛下一个人,您自己当心。
她没说什么,接过了刘德海递来的药碗。碗底烫手,隔着帕子垫着也渗过来一片温热。她端着碗走进内室,帘子在身后放下来。
龙榻上萧彻靠坐着,精神确实比昨日好了些,眼睛睁得大了一圈,看着她端着药碗走近,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挪开。沈未央走到榻边站定,药碗里那股涩味直往上冲,离得越近越浓。
她低头看着那碗乌黑的汤药,闻着里头那股多出来的苦涩,后背有一层极细的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碗药,她得让萧彻喝下去,还是不能让他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