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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帝后独处

垂帘:未央殿大女主纪事 折墨 2026-06-23 13:24



赵太监那条线埋下去之后的第三天,养心殿来了人。

传话的是福安亲自派过来的小太监,说陛下今早醒了一刻钟,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一些,想见皇后娘娘。沈未央正坐在东配殿看着萧胤喝完半碗粥,听见这话便搁了碗,起身理了理衣襟,跟着来人往养心殿走。

一路上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小半拍,面上带着点急切的忧色,春禾跟在身后,裙摆被风吹得紧了紧。

养心殿的内室还是那股药味和炭火气混在一起的闷劲儿,但龙榻上的萧彻确实是醒着的。他半靠着迎枕,眼睛睁着,虽然眼皮耷拉了一半,瞳孔也比往日清亮了些。见她进来,嘴角牵了牵,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沈未央在榻边跪下行了礼,还没拜完就被萧彻抬手拦了。

"起来吧,别跪了。"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上回咳嗽的时候稳了些。

沈未央起身坐到榻边的锦凳上,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人还是瘦,颧骨撑着薄薄一层皮,但眼底那层雾淡了几分,眼珠转动的幅度也大了些。她在心里估量了一瞬——这清醒能撑多久?一刻钟?两刻钟?

"陛下今日气色好了些。"她轻声说,把榻尾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脚背。

萧彻没接这话,偏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你们都出去。"他说,嗓子里带着喉音,却透着不容商量。

刘德海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犹豫了一下,见萧彻没有改口的意思,便躬了躬身招呼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内室的帘子放下来,脚步声远了,门也合上了。

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未央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但只在骨头里,面上纹丝不动。

萧彻转过头来看她,目光从她的眉眼一路看到下巴,停了停,最后落在他自己搁在锦被上的那只手上。他试着抬了抬手,像是想去够什么,那只手伸到一半就悬不住了,指节抖了两下,慢慢往下垂。

沈未央伸手接住了。

她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冰凉,骨节支棱着硌人,像握了一把细竹竿。她把他的手拢在自己两手中间,轻轻攥着,低下头的时候眼眶里那层水汽已经漫上来了,不浓,薄薄一层,刚好够睫毛尖儿上挂两粒亮光。

"陛下。"她开口,声音压着点颤,"别动,手凉。"

萧彻由她握着,垂着眼帘看了他们交握的手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朕这几日做了好多梦。"

"梦见了什么?"沈未央抬了抬眼。

"梦见南边的堤坝又垮了,梦见朝堂上那些人在吵,吵得朕头疼。"他咳了一声,嗓子眼里沙沙的,"还梦见……胤儿长大了,站在乾清宫门口,旁边没站着别人。"

最后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无意间带出来的一句。沈未央攥着他手的力道没变,可心口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梦见太子登基了,太子身边没人。

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在试探她。

"陛下。"沈未央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连喉头都压出了点哽咽的意味,"您别这么说。胤儿才多大,话都还说不利索,臣妾每回看他捧着碗喝粥,连勺子都握不稳当,心里就慌得不行。您说他要是没了父皇,往后……"

她说到一半顿住了,偏过头去,像是说不下去了。袖口抬起来蹭了一下眼角,蹭完又转过脸来,眼圈红了一圈。

萧彻看着她,没打断。

沈未央攥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低头道:"臣妾知道您不爱听这些丧气话,可臣妾心里头实在是怕。您病着这些日子,臣妾每日来养心殿,看着您昏睡不醒,回了坤宁宫又看着胤儿他……他就那么点儿大的人,连什么叫朝廷都不知道。臣妾一个妇人,撑着一座坤宁宫已经吃力了,若真到了那一天,前朝那些人,周首辅那些人,臣妾拿什么去跟他们周旋?臣妾连自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护着胤儿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里的泪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一滴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凉的。

萧彻盯着那滴泪看了几息。

他这几个月听了太多好话,太医说陛下会好的,周文渊说朝政不必忧心,刘德海每日端药来的时候都说陛下今日气色更佳了。那些话好听得过了头,好听成了假话。反倒是眼前这个坐在榻边的女人,攥着他冰凉的手,说了一大堆"怕"和"撑不住",句句都带着软骨头。

他看了她很久。

那目光里的审视慢慢淡了,浮上来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他动了动被她握着的那只手,指尖在她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力气小得几乎没有。

"朕还没死呢。"他说,声音哑哑的,嘴角那点弧度若有若无,"你怕什么。"

沈未央抬起泪眼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像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她把脸别到一边,拿袖口把泪痕又抹了一遍,吸了吸鼻子才转回来,露出一个勉强撑出来的笑。

"臣妾失仪了。"

萧彻没说什么,只是阖了眼。他脸上的倦意又漫上来了,那片刻的清醒正在往下退。他闭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喉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可那口气吐完之后,他整个人又沉了下去,呼吸变浅变长,重新昏睡过去了。

沈未央握着他的手又坐了一会儿。

她看着他那张松弛下来的脸,面上还挂着方才那副哭过的红痕,可眼睛里那层泪光已经收了。她慢慢松开他的手,轻轻塞回锦被底下,起身替他掖好被角,弯腰的时候在他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臣妾明日再来"。

帘子掀开走出去的时候,刘德海正守在门口,福安站在靠廊柱那边。沈未央出来时红着眼眶,鼻尖也泛着粉,跟福安对了一瞬的眼。她什么也没说,只朝他点了点头,便低头快步走了。

春禾在廊下候着,见她这副模样迎上去搀了她的手,主仆二人一道出了养心殿的院门。

转过角门,沈未央那层红眼眶下的目光就凉下来了。

她方才那些话,哭是真的哭了,怕也真有几分怕。可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几分真几分演,眼泪滑下来那一下她甚至没来得及想,就那么掉出来了。萧彻最后那句"朕还没死"说得轻,可托着那只手的力道她感觉到了,他那指尖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

一个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的人,蜷了蜷指尖。

她不知道他是在信她,还是在可怜她。但至少他听了她那些"怕"和"撑不住",没有斥她,没有疑她,他最后闭眼之前的那口气里,带着一点叹的意思。那叹气像是卸了什么,又像是搁下了什么。

不管他信了几分,她那些话说出去就不打算收回来了。

身后的养心殿在暮色里沉着一团灰蒙蒙的影子,沈未央踏进坤宁宫正殿的时候,春禾替她解了披风,低声问她要不要备水梳洗。她摆了摆手,走进小书房坐下,看着桌上摊开的账册和茶盏,把方才在养心殿里每一句对话来回翻了两遍,确认没有一处露了破绽,才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福安在廊下看着她走出去的那一眼,她没漏掉。

那老太监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她红着眼出来的样子,再配上她方才在里头说的那些话,够他琢磨一阵子了。一个孤立无援又害怕的皇后,比一个胸有成竹的皇后,更容易让人愿意伸出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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