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禾第二天一早就把东西递出去了。
沈未央没问她送的什么,只嘱咐了一句别让人瞧见,春禾做事向来稳当。但东西送出去之后,养心殿那边没什么动静,福安照旧在皇帝跟前伺候着,该通传的通传,该退下的退下,连个多余的眼风都没往坤宁宫这边递。
沈未央不着急。鱼咬了饵,线绷紧之前总得等一等。
可没想到等来的不是福安的回音,是太子寝殿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娘娘,殿下发热了。"负责照看太子的乳母冯氏慌慌张张跑来正殿,说萧胤今早起来就蔫蔫的,奶也不肯喝,摸了额头烫手。
沈未央手里的茶盏搁下去,起身就往东配殿走。
萧胤三岁多,平日活蹦乱跳的,今天却躺在小榻上,脸蛋红扑扑的,额上一层薄汗,小嘴微张着喘气。沈未央坐到榻边伸手摸他的额头,确实热得发烫,掌心底下像捂了个小火炉。
"太医叫了没有?"她转头问冯氏。
"已经让人去请了。"冯氏抹了把眼泪,"昨晚还好好的,夜里踢了两回被子,奴婢起来盖了,谁知道今早还是烧起来了。"
沈未央没说什么,把帕子浸了温水拧干,叠成长条搁在萧胤额头上。小家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她,嗓子里咕哝了一声母后,又闭上眼歪头睡过去了。
沈未央看着他烧得通红的小脸,心里有块地方软了软,但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压过去了。
太子生病,这件事来得是巧的。她正缺一个理由往后宫各处伸手,萧胤这一病,她就有了明面上合情合理的由头,去调人、去查账、去插手那些平日里碰不着的地方。
但不管巧不巧,孩子是真烧着。
沈未央在榻边守了一整夜。
太医来过开了方子,退热的药灌进去,半夜又吐出来一回,换了两身衣裳才把人安稳住。沈未央没合眼,就坐在榻旁那把椅子里头,每隔小半个时辰换一回额上的帕子,天亮的时候两只眼眶底下都泛了青。
萧胤的烧退下去一些的时候,她转头对春禾说了几句话。
"去内务府传我的话,太子年幼病中惊悸,身边需添些熟面孔照料。我记得从前太子出生那会儿在坤宁宫当过差的一位老太监,如今似乎调去了养心殿,让他过来听用几日。"
春禾应了,又问:"娘娘说的是哪位?"
"姓赵的,从前在坤宁宫外院做过洒扫,后来调去养心殿传文书的。"沈未央说得随意,像随口想起的一个人,"年纪大了,做些轻省的差事就行,不必到太子跟前,就在外头洒扫通传。"
春禾领命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内务府的批文就送回来了。赵太监确实在养心殿做过文书传递的闲差,身份清白,入宫年份久,又在太子出生前后在坤宁宫外院当过值,合乎皇后说的"熟面孔"这三个字。内务府那边批得痛快,人也当天就调了过来。
沈未央是在第二天傍晚才见着赵太监的。
她从太子寝殿出来透气,走到外头廊下的时候,正好碰见他在院子里扫落叶。人六十来岁了,腰微微弓着,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褐色袍子,扫帚握得不太稳,一下一下地推着地上的落叶往墙角拢。
"赵公公。"春禾在旁边喊了一声,"娘娘出来了。"
赵太监赶紧搁下扫帚,转过身来朝沈未央躬身行礼,把头压得低低的,视线落在她裙摆前三寸的地面上:"奴才给娘娘请安。"
沈未央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头发花白了大半,手上的骨节凸出来,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老头子,跟宫里成千上万做杂役的老太监没什么两样。
"太子这两日病了,辛苦你跑一趟。"沈未央语气温和,"你从前在坤宁宫做过事,算是有旧,在此间住着不必拘束,有什么事跟春禾说就是。"
"谢娘娘体恤。"赵太监躬着腰答话,姿态恭谨得挑不出毛病。
沈未央没再多说,抬步回了正殿。
之后两日,赵太监就在坤宁宫外院做起了洒扫和递送物件的活计。沈未央有时从太子寝殿出来,远远能瞧见他端着茶盘或抱着什么匣子从廊下走过,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从不往人多的地方凑,也不主动跟任何人搭话。
第三天下午出了点意外。
萧胤烧退了,精神好了些,不肯在屋里待着,闹着要出来玩。乳母冯氏拦不住,春禾只好牵着他的小手在外头的院子里走了几步。小家伙大病初愈,腿脚还软着,走了没两步就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沈未央正好从正殿出来,看见这一幕,心口一紧。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廊下有人动了。
赵太监离得最近,正在旁边擦栏杆,看见太子往前倒,手里的抹布一扔,两只手伸出去虚虚一扶——没敢真的碰到太子的身子,但他的胳膊垫在萧胤胸口前一寸的地方,把人挡了一下。春禾从旁边一把抱住萧胤的胳膊,连带着把赵太监那条胳膊也拽了一下,三个人一晃,总算没摔着。
赵太监立刻退开两步,腰弯得更低了:"奴才失礼,奴才失礼。"声音发紧,两只手背在身后,像怕有人看见他方才伸出去的那一下。
沈未央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赵太监伸胳膊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萧胤的,那眼神里头没掺别的东西,就是看见孩子要摔了,想也没想就动了。他退开之后才慌了神,大约也知道自己一个洒扫太监碰太子的身子是大忌讳。
沈未央走过去蹲下来,扶着萧胤的肩头问他摔着没有。小家伙摇了摇头,仰着脸冲她笑,说春禾姑姑拉住了。沈未央摸了摸他的头,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掠过赵太监弓着的脊背,什么也没说,只朝春禾点了一下头。
春禾会意。
当天夜里,赵太监被分派去给春禾那边送几筐时令果子。春禾接了东西,留他在廊下站了一小会儿,像是随口闲聊,叹了几口气说太子这场病折腾得娘娘几夜没合眼,又说娘娘心里头有事,陛下还病着,朝堂上又不太平,娘娘一个人撑着这偌大的坤宁宫,瞧着都替她累。
赵太监垂手听着,没接话,只在春禾说完之后低声应了一句:"娘娘辛苦。"
就这么一句,旁的什么也没说。
春禾回来跟沈未央复命的时候,原原本本把这几句话转述了。沈未央正坐在灯下翻一本宫里的账册,听完之后头也没抬,只说了句知道了。
赵太监那句话说得没什么分量,但他愿意听,愿意站在那儿听一个宫女说这些本不该跟他说的话——那就有余地。
沈未央翻过一页账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
线埋在土里了。浇水施肥,总是会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