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禾的通传声递进养心殿时,沈未央正站在外殿的廊柱旁。
殿门敞着,里头传出来一股比昨日更浓的药味,混着炭火气,闷得人心口发堵。几个太医围在内室的帘子外面,低声说着什么,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她加快步子走进去,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细风。
"陛下怎么了?"
她问得急,声音拔高了几分,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慌乱。离她最近的一个宫人慌忙跪下,说陛下今早又咳了一阵,喝了药便昏睡过去,叫了两声都没醒。
沈未央拨开帘子进了内室。
萧彻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面上那点蜡黄比昨日又深了一层,唇色发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榻边跪着个太医在搭脉,搭了半晌,眉心越皱越紧,最后摇了摇头,起身退到一旁。
"如何?"沈未央站在榻边,手扶着床沿,半个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萧彻脸上,声音发颤。
太医躬身道:"回娘娘,陛下脉息微弱,此次昏沉比前两日更深了些。臣等……正在商议方子。"
沈未央没再追问,只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来。她掏出帕子,轻轻拭了拭萧彻额角不存在的汗,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件瓷器。殿内其他宫人屏着呼吸退开了几步,给太医们让出地方来议事。
她的眼角余光从锦凳这个位置扫过去,正好能把内室大半的人都收进眼里。
东墙边上站着两个掌灯的小太监,眼神发直地盯着地面,额头有细汗。西面帘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的宫女年纪不大,嘴唇咬得发白。太医们那边她暂且略过,把目光放远了些,落在靠门的位置。
总管太监福安站在那里。
他穿着深蓝的圆领袍,双手拢在袖中,面白无须,嘴角挂着他一贯的那种谦卑笑意。此刻殿内人人都绷着,他那笑意倒还留着,只是浅了些,成了一抹淡淡的弧。
沈未央看着他指挥宫人退开给太医腾地方,手一挥便有人搬了药箱过来,再一招手又有人端了铜盆退下。动作从从容容,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既显得尽心,又不慌不乱。
一个普通的老宦官,在这时候该是什么样的?
该慌。或者该哭。哪怕不哭不慌,也总该垂着眼皮守在榻边,像那些小太监一样浑身绷紧。可福安没有。他嘴角那抹笑弧从她进殿起就没彻底消失过,像一张习惯了的面具,什么时候都摘不下来。
沈未央收回目光,替萧彻掖了掖被角。
这时候太医们那边有了动静。方才搭脉的那位老郎中走到福安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沈未央听不清内容,但她看见福安听完之后,偏过头来,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很安静,安静到不像是在看一个皇后。
他眯着眼,眼睛里没什么情绪,面上的笑弧还是那个弧度。但他看她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一个主子——更像在看一件正在发生的事,一件他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要怎么应对的事。
沈未央回视他,目光里全是哀戚,眼皮微微泛红。
福安在那抹哀戚里停了两息,然后转开头,抬步走到太医那边去了。从头到尾没跟她多说过一个字,也没有任何逾矩的举止。可方才那片刻的停顿已经够了。
沈未央重新低下头,盯着萧彻那张没血色的脸,脑子里翻过好几件事。
福安在观察她。一个伺候了三代皇帝的掌印太监,把养心殿上上下下管得滴水不漏的人。他在看这场变局里每一个人的位置,看谁能靠得住,看该往哪个方向挪步。萧彻这一昏,他也在找下家。
她心里模模糊糊有了个数,面上却还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太医们退去开方,宫人也散了大半。沈未央这才起身,对福安道:"本宫先回坤宁宫换件衣裳,陛下一有动静,立刻派人来报。"
"奴才省得。"福安躬了躬身,声音不高不低,跟往常伺候萧彻时一个调子。
沈未央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顿。
她偏头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福公公在御前伺候了多少年?"
福安抬起头,像是没料到她忽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答:"回娘娘,奴才是元启三年入的养心殿,到今年整二十载了。"
"二十年。"沈未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叹息的神色,"陛下身边,就数你最知冷知热。他这一病,本宫心里头没着没落的,有什么事,还得劳福公公多担待着些。"
福安那双眯缝的眼睛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的目光比方才多了一点东西。方才那是在打量一件正在发生的事,这一回他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一个皇后站在皇帝榻边说"心里没着没落",这话对一个掌印太监说的意思太明白了。
他垂下眼皮,嘴角的笑弧深了一线。
"娘娘言重了。"他躬身道,"伺候陛下是奴才的本分,娘娘若有差遣,只管吩咐便是。"
沈未央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养心殿。春禾在廊下候着,见她出来便快步跟上来。主仆二人沿着宫道往回走,走出百来步,沈未央才轻声开口。
"福安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春禾想了想:"养心殿的总管太监,元启三年入宫,从洒扫太监一路做到掌印,跟了三代皇帝。宫里都说他嘴严手稳,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会多。"
"家里面呢?"
"听说是保定人,家里早没人了。有个干儿子在御马监当差,旁的……奴婢查得不深。"
沈未央没再问了。嘴严手稳,跟了三代主子还没倒过台的人,那心肝早就磨成铁的了。可正因为磨成了铁的,他才不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一个快要咽气的皇帝走。
他在寻下家。
而她沈未央,至少现在是这后宫里名份最高的那个。
"找个机会。"沈未央踏进坤宁宫的门槛,低声吩咐春禾,"替我送件东西到福安手里,别让人瞧见。不必贵重,但要够特别,让他知道这东西是打坤宁宫出去的就行。"
春禾应了。沈未央走进正殿,春阳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她袖口那方丝帕上。她伸手拂了拂帕面上不存在的灰,心里把福安方才那个眼神又过了一遍。
那条鱼她已经看见了饵,能不能咬钩,就看下一竿怎么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