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在坤宁宫正门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沈未央踩着杌子落地,裙摆扫过汉白玉台阶,步子不急。宫门两侧掌灯的宫人齐齐躬身,她目不斜视地穿过正殿,绕过那架紫檀嵌螺钿的屏风,一路进了偏殿。
春禾已经在里头候着了。
见沈未央进来,春禾快步上前,先替她解了披风,压低声道:"娘娘,您父亲那边来人了。"
沈未央正要落座的手顿了一下。
"人呢?"
"递了东西就走了,没留话。"春禾从袖中取出一封薄信,双手奉上,凑近了些,"用的是最普通的竹纸,但火漆是老爷惯用的那道暗记,奴婢查验过,没错。"
沈未央接过来。
信纸确实粗糙,边角还有毛刺,像从街面上随便哪个铺子里买来的。但封口那枚火漆上压着一道极细的暗纹,是她父亲致仕前在吏部用了几十年的老印记,旁人仿不来。
她没急着拆,抬眼看了看殿内伺候的其他人。
春禾立刻就懂了,转头朝门口的小宫女们扬了扬下巴:"都下去吧,娘娘要更衣。"
宫人鱼贯退出,偏殿的门轻轻合拢,连脚步声都远了。春禾亲自走到门边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这才回过身来,冲沈未央点了点头。
沈未央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巴掌大的一张,上头只有寥寥几行字。她认得她父亲的笔迹,沈崇的字向来端方持重,一笔一划都像是写在奏折上的,可这张纸上的字比往日潦草了些,落笔的力道也重,有好几个字的墨都洇开了。
"周氏门下御史连番上疏,以'外戚擅权'为名,锋芒直指我沈氏一门。宗室萧凛近日与京畿三大营将领多有往来,其府邸入夜车马不绝,所谋恐非寻常。宫禁之固,非全仗铁壁。吾儿须早作绸缪。"
沈未央把这封信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字面,第二遍看她父亲藏在字缝里没写出来的意思。周文渊动了,萧凛也动了。两拨人一左一右,一个从文官那边递刀子,一个从兵权那边撬墙角,看着像各干各的,可同时动手,未免太巧了些。
"娘娘?"春禾往前探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老爷在信里提了什么?"
沈未央没答话,将信纸翻了个面。
背面空白,什么也没写。她父亲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信的内容已经说尽,多余的字一个都不会添。
"外头最近有什么动静?"沈未央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春禾想了想:"前两日御史台上了好几道折子,听敬事房的小太监说,递进去的全被周首辅那边的人拦了,根本没送到陛下跟前。"
"没送到陛下跟前?"沈未央抬起眼,"那周文渊拦下来做什么?"
"说是……"春禾迟疑了一下,"说是陛下病中不宜理政,折子先押着,等圣体大安再行处置。"
沈未央冷笑了一声。
等圣体大安。皇帝现在咳得连汤都端不稳,太医换了三拨也没说出个准话来,周文渊等的是什么大安?他等的是萧彻断气。
"京畿三大营那边呢?"
春禾摇了摇头:"这个奴婢探不着,那是军中的事。但前几日肃王府采买了好几车上好的鞍辔缰绳,走的是东华门外的官道,拉货的马车把路都堵了半日。"
肃王萧凛,皇帝的亲弟弟。东华门外的官道直通京畿大营,买鞍辔不买战马,做得也算小心,可一口气买那么多,摆明了是在养人了。
沈未央将信纸重新叠好。
她走到窗边的灯台前,拔了银簪挑了挑灯芯,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把那叠好的信纸凑了上去。竹纸薄,碰到火就卷了边,焦痕从一角蔓延到整张,沈未央攥着最后那一角没松手,看着纸页蜷缩变黑,碎成灰烬落在铜盘里。
春禾站在一旁瞧着,大气都没出。
等最后一丝火星灭了,沈未央才松开手指,银簪插回发间,回过头来。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眶底下连红都没红一下,但那双眼睛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春禾跟她对上一眼,后背的汗毛就竖起来了。
"传话出去,让我父亲把御史台那些折子的具体名目查清楚,谁上的、上的什么内容、周文渊那边是谁经的手,一个字都别漏。"
春禾躬身:"是。"
"还有。"沈未央坐回椅中,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肃王府最近宴客的名单,我也要。"
春禾应了一声,犹豫着又问:"娘娘,那养心殿那边……?"
沈未央没接话。
她偏过头,看着铜盘里那撮余烬,想起今日在萧彻榻边对上的那一眼。那目光里审她的意思太重了,重到不像是在看一个后妃。萧彻在病榻上躺了三个月,朝政交给了周文渊,兵权松了手,宗室的尾巴也翘起来了。可他还有余力那样看她一眼,那就不算真的病糊涂了。
密诏是真的。只是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她需要一双眼睛,一只耳朵,一个能在养心殿内室替她盯着的人。可宫里到处都是周文渊安插的耳目,连惠妃那头都未必干净,想找个能信的,比在沙子里淘金子还难。
"养心殿的事我自有打算。"沈未央抬起眼,朝春禾摆了摆手,"你先去办我方才交代的,尽快。"
春禾福身退了出去,门合上的时候,偏殿里只剩沈未央一个人。
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下,火苗蹿高又落回去。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件事:周文渊的门生把折子拦住了,萧凛在养兵,她父亲在信末写的那句"宫禁恐非铁板"。
宫里头的铁板已经有了缝。
她得赶在别人伸手捅破之前,先把这道缝攥在自己手里。
沈未央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偏殿里残存的那点焦糊气。她看着坤宁宫外黑沉沉的宫道,远处养心殿方向有一片隐约的灯火,隔着几道宫墙,看不真切。
她拢了拢袖口,指腹摩过今日给萧彻擦嘴的那方帕子换下来的新帕,唇角抿成一线。
面上的温婉端庄还在,眼底的寒潭却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