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到——"
宫人的通传声在养心殿的殿门处荡开,余音还没落地,沈未央的裙摆已经跨过了门槛。她手里端着那只青瓷汤盅,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头顶的九尾凤钗纹丝不动。
殿内的药味比前三次来的时候更重了,苦得发涩,混着燃了一半的龙涎香,沈未央吸了一口便觉喉头发紧,面上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停在龙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屈膝,声音不高不低:"臣妾给陛下请安。"
榻上的人没应声。
沈未央抬眼瞧过去,萧彻半倚在明黄的大迎枕上,人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了,脸色蜡黄,唇上干得起了白皮。眼睛倒是半睁着,但目光发虚,落在她脸上像隔了一层雾,半晌才动了动嘴角。
"起来吧。"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搓过铁皮。
沈未央起身,宫人已经将绣墩摆好,她坐了半边,将汤盅的盖子揭开。羹汤是她来之前在坤宁宫的小厨房亲眼盯着熬的,燕窝兑了参须,撇了三遍浮沫,温得恰到好处。
她朝身侧的小宫女递过去,嗓音柔和:"给陛下端过去,小心烫。"
小宫女接了,双手捧着走到龙榻边,低眉顺眼地将汤盅呈上。萧彻没接,只低头瞥了一眼。
"又是燕窝?"
"换了方子,添了几味清肺的。"沈未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点劝慰的意思,"太医说陛下肺热未退,这汤性平,不碍事的。"
萧彻没再说什么,伸手端过来。他那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端着瓷盅的指节泛白,沈未央看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看见他喝汤的方式。
第一口含进去,喉结动了动,咽得还算顺畅。第二口再往嘴里送,手突然一抖,汤盅歪了歪,小宫女慌忙去扶,萧彻却已经偏过头去咳了起来。
那咳嗽声闷在胸腔里,一声连着一声,撕心裂肺似的,人弯了腰,蜡黄的脸都憋出了点不正常的潮红。
沈未央立刻站起身。
"陛下当心。"
她人已经走到了榻边,丝帕从袖口抽出来的动作利落却不显得慌张。一手虚虚扶着萧彻的肩头,另一手将帕子覆到他唇边,腕子放得极轻,力道半点都不敢使。
"吐出来,别憋着。"她低着头,声音压得很轻,像怕惊着谁,"臣妾在这儿呢。"
帕子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暗色的印子。萧彻咳了一阵终于缓过劲来,抬眼看了她一眼,沈未央恰好在替他擦拭唇角,就这么四目相对了。
近得不过一掌的距离。
她看见萧彻那双浑浊的眼底忽然亮了一瞬,像深潭底下浮上来的刀锋,冷而利,精光乍现。那目光从她的眉眼扫到鼻梁,又落到她嘴角,最后停在她捧帕子的那双手上,上下一转,不过眨眼的工夫。
沈未央手里的帕子没抖。
她连呼吸都没乱,只微微拧了眉,眼中的担忧浓得化不开,声音却更柔了:"陛下是嫌臣妾笨手笨脚了?"
萧彻盯着她看了两息。
那点锐利的光从他眼底退下去,像潮水退滩,快得仿佛从未来过。他又阖了眼,往迎枕上靠回去,整个人重新缩成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嘴角甚至牵了一下,扯出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皇后伺候人,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沈未央听出他话里有话,笑了一声:"陛下病了这么些日子,臣妾再不学着点,怎么对得起这皇后的位子?"
她退开半步,将沾了秽物的帕子叠好,递给旁边的宫人,语气平平:"拿下去烧了,再给陛下换盏温茶来。"
宫人应声去了。沈未央重新坐回锦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态恭顺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她不敢再往前凑了。
方才那一眼,她看得清清楚楚。
萧彻脸上的病气和眼底那刀锋似的精明是两回事。一个是真的病得快塌了,一个却半点没散。他说自己咳了三个月,连朝都上不了,可方才那一眼的审视,比东厂提督看得都毒。
传闻里那份密诏。
沈未央在袖中慢慢曲了曲手指。指尖已经凉了,方才捂汤盅捂出来的那点热气散得干干净净。
她想起三天前第一次来侍疾时,萧彻连汤都没喝就让她出去。第二次他倒是喝了,但全程闭着眼,像她不存在。第三次她多待了一刻钟,萧彻忽然问起她娘家弟弟的差事,问得漫不经心,可那问题像是扎了根似的,她回去想了半宿才品出其中试探的意味。
今天是第四次。
他不光喝了汤,还让她擦了嘴。近身到这个程度,是试探得更深了,还是……他信了她几分?
沈未央面上不显,端起宫人送来的温茶盏,试了试温度才递给榻边的小宫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搁盏、揭盖、捻袖到递出的指节弧度,都和她做皇后这三年里学的礼数分毫不差。
萧彻接过去没喝,搁在枕边,哑声道:"天不早了。"
沈未央便起身。
"臣妾明日再来。"她福了福身,退了三步才转身。养心殿的地面光可鉴人,她裙裾曳过,一丝褶皱都没起,步子不急不缓,路过殿门时侧身让了让捧药进来的小太监,连头都没偏一下。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
沈未央站在廊下,晚风扑面而来,灌进袖口,吹得她指尖那点残存的凉意往骨头里钻。她抬眼望了望天边将沉的日头,嘴角的弧度保持着方才在殿内的弧度,不远不近,刚好够守门的侍卫看见她眼尾微红——那是一个担忧帝王病情的皇后该有的神色。
但她袖中那只手,已经攥紧了。
那封密诏的传闻是从东厂流出来的,说萧彻在病重之前写了诏书,压在养心殿的暗格当中。她查了三日,什么也没查到,但方才萧彻那一眼让她确信了三分。
还有七分,她得自己找。
"回宫。"沈未央轻声吩咐身后的宫人。
銮驾在台阶下候着,她踩着杌子登上去,帘子放下来的瞬间,她垂了眼。面上还是温婉端庄的皇后模样,可她脑子里已经把养心殿内室的布局过了一遍——东面的博古架、龙榻后那幅山水屏风、枕下压着的书卷,还有他方才咳的时候,下意识偏头朝右躲了那一下。
右手边的暗格。
沈未央闭上眼睛,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