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的清晨,总是伴随着鼎沸的人声和新鲜的烟火气。而陈卫国的摊位,无疑是这片烟火气中最炙手可热的中心。
“老板娘,再给我来一条上次那种红底白花的纱巾!”
“秀芬妹子,你这蛤蜊油还有没有?我婆家嫂子托我带两盒!”
“有!都有!”李秀芬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嘈杂的人声中极具穿透力,“大家别急,一个一个来,今天货备得足!”
她站在摊位前,腰间系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双手在收钱、找零之间舞出一片残影,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就在生意最忙碌,气氛最火热的时候,一股不和谐的骚动,从人群外围传了进来。
“滚开!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
一个嚣张霸道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强行劈开。
四个穿着喇叭裤、流里流气的年轻混混,在一片叫骂和躲闪中,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这片的老地头蛇,二狗子。
二狗子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一脸不屑地扫视着眼前这个火爆的小摊。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摊位正前方,那个用来展示新款纱巾的半人高的竹筐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哎,你这人怎么插队啊?”一个正在挑纱巾的大婶不满地说道。
二狗子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他走到那竹筐前,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抬起了他那只穿着肮脏回力鞋的右脚,对着那竹筐,狠狠地,一脚踹了过去!
竹筐应声翻倒。里面十几条崭新的、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纱巾,瞬间如天女散花般,散落一地,有好几条都直接掉进了脚下那片混杂着菜叶和污水的黑泥里。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摊位,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恐地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
李秀芬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将钱袋护在了身后。
正在后面埋头搬货的陈卫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缓缓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了摊位前面。
二狗子将嘴里的烟屁股吐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他伸出手指,指着陈卫国的鼻子,那嚣张的语气,仿佛他才是这里的王。
“你就是陈卫国?”
陈卫国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二狗子很享受这种掌控全场的感觉,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行啊,兄弟,生意不错嘛。不过,你在这条街上做买卖,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事啊?”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陈卫国面前晃了晃。
“我呢,也不为难你。看在大家都是街坊的份上,以后每个月,这个数。”他指了指自己的三根手指,“三十块钱。交了这笔‘场地费’,我二狗子保你在这菜市场,平平安安,没人敢找你麻烦。怎么样?够意思吧?”
每个月三十块!这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这比陈卫国在纺织厂一个月的工资都高!
陈卫国看着他,脸上面无表情。围观的人都以为他会据理力争,或者讨价还价。
但他只是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交。”
声音不大,却像两块冰,掷地有声。
二狗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没想到,在自己的地盘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个他眼里的穷小子,竟然敢这么干脆地拒绝他。
他感觉自己的面子,像是被人当众撕下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一股邪火,从他心底猛地窜了上来。他的眼神变得阴狠,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脸色发白、紧紧攥着钱袋的李秀芬身上。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秀芬,那目光,像蛇一样黏腻,让人不寒而栗。
“哟,老板娘长得还挺俊的嘛。”二狗子故意拉长了语调,嘴里说出的话,也变得下流起来,“我说卫国兄弟,你这生意能做得这么好,是不是全靠你这媳妇会‘伺候’人啊?不然,怎么这些老娘们都上赶着来送钱呢?”
“你嘴巴放干净点!”李秀芬又怕又气,忍不住回了一句。
“哟呵,还挺辣?”二狗子笑得更淫邪了,“我他妈就喜欢辣的!怎么着?老板娘,今天晚上有没有空啊?哥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让你也‘伺候伺候’哥哥我,怎么样啊?”
李秀芬听到这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吓得浑身一颤,本能地向后退去,想要躲到丈夫的身后。
二狗子见状,脸上的笑容变得狰狞。他猛地向前一步,直接伸出了那双肮脏的手。
“躲什么?哥哥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不是去拉,不是去拽,而是用尽了力气,狠狠地,推搡在了李秀芬的肩膀上!
李秀芬一个弱女子,哪里经得住他这样的大力。她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向后重重地摔倒了下去。
她摔在了摊位后面那片泥泞的地上,腰间那个装满了零钱的钱袋,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散开。
“哗啦——”
数不清的、带着一家人体温和汗水的毛票、角票、硬币,天女散花般,全部散落出来,滚得到处都是,有好多都直接掉进了黑色的泥水里。
“哈哈哈哈哈!”
“二狗哥威武!”
看到李秀芬狼狈地摔倒在地,看到那些钱散落一地,二狗子和他身后的三个小混混,爆发出肆无忌惮的、极度嚣张的大笑声。
那笑声,像一把把尖刀,刺得周围所有敢怒不敢言的街坊心里发寒。
陈卫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刺耳的笑声,妻子痛苦的呻吟,钱币落入泥水的声响……这一切,仿佛都离他远去了。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的安静。
安静得,只剩下眼前那一幕——他的妻子,那个他发誓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女人,此刻正狼狈地摔在冰冷的泥地里,挣扎着,想要去捡拾那些散落在污水里的、一分一毛的尊严。
一股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怒火,从他的脚底板,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他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所有的光芒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逆鳞被触,血脉贲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