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再次洒满了红旗纺织厂。
今天的生产车间却与往日截然不同。所有日常生产的机器全部停止了运转,只有排成一列的十台考核专用机台在等待着它们的主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肃穆的气氛。
临时工的转正考核正式开始。
车间正前方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一个监考席。厂里的几位主要领导、板着脸的苏建国,以及那位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年轻副厂长雷鹏霄都赫然在列并排坐着。
他们的面前摆着茶缸和记录本,神情严肃。
全厂所有不用上班的职工都自发地聚集在四周,将整个考核区域围得水泄不通,准备观摩这场决定十个年轻人命运的“大考”。
“快看快看!考核开始了!”
“不知道今天谁能拿到那个唯一的名额。”
“这还用说?昨天潇潇露了那一手,除了她还能有谁?我赌一包大前门,肯定是程潇潇!”一个男工信誓旦旦地说道。
“那可不一定。”旁边立刻有人反驳,“技术好是一回事,可你们别忘了苏主任昨天是怎么批评她的。考核看的可是综合素质,光技术好、思想品行不行,领导也未必会选她。”
人群议论纷纷,而白小娇则独自一人站在围观人群的最后方最不显眼的角落里。
她的一双眼睛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一动不动地钉在程潇潇所在的那个三号考核机位上。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紧紧地攥着衣角。她在期待,满心期待地等待着好戏的上演。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当机器高速运转起来时,程潇潇那台机器上的纱线是如何一根接着一根地崩断;她仿佛已经能听到程潇潇在手忙脚乱中发出的惊慌尖叫;她仿佛已经能想象到在所有领导和工友的注视下,程潇潇是如何因为重大的生产事故而被苏建国当场宣布开除!
程潇潇,你的死期到了!
就在这时,监考席上苏建国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拿起一个铁皮喇叭,用他那洪亮的声音宣布道:“红旗纺织厂一九八二年度临时工转正实操考核,现在开始!”
随着他一声令下,十名参加考核的临时工同时按下了自己面前机器的启动按钮。
一瞬间,十台机器同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宣告着这场残酷竞争的正式拉开帷幕。
程潇潇站在三号机位前,表情平静无波。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在机器启动的瞬间就手忙脚乱地开始穿针引线,而是不急不缓地先将自己带来的那卷用破布包裹的纱线轻轻地放在了旁边的置物架上。
当她解开那层深色的破布,露出里面雪白无瑕的特级纱线时,远处的白小娇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
这卷纱线……怎么跟她昨晚看到的不一样?!
她昨晚破坏的那卷因为是劣质品颜色微微有些发黄,而且因为存放时间长表面有些毛糙。可现在程潇潇拿出来的这卷洁白如雪、光滑如丝,一看就是最顶级的原料!
她……她换了纱线?!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白小娇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立刻又强行安慰自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备料车间的钥匙只有孙大强有,她程潇潇一个临时工上哪儿去弄第二卷特级纱线?一定是自己昨晚太黑看错了!对!一定是这样!
就在白小娇心乱如麻的时候,程潇潇已经开始了操作。
她的双手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挂纱、分线、穿综、引纬……每一个动作都如同教科书般标准,精准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那纷繁复杂的纱线在她手中仿佛都变成了听话的士兵,被她指挥得井井有条。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却不乱。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仅凭着肌肉记忆和手指的触感,就将那比头发丝还细的纱线准确无误地穿过了高速运动的梭子。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失误。
那台机器在她手中不再是一台冰冷的钢铁造物,而更像她身体的延伸,达到了人机合一的完美境界。
监考席上几位厂领导看得连连点头。
“不错,不错!这个三号工位的女同志,技术很扎实嘛!”一位副厂长赞叹道。
苏建国的脸上虽然还板着,眼神里却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欣赏。
而雷鹏霄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深邃的目光里那抹激赏变得越来越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白小娇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沉入了谷底。
她死死地盯着程潇潇的机器,眼睛都快瞪出血来了,可她期待中的断线场面一次都没有发生。
一次都没有!
那台机器就那么顺畅、高效、平稳地运转着,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昨晚那可笑又恶毒的行径。
“停!”
随着苏建国的一声令下,规定时间的实操考核结束,十台机器同时停转。
程潇潇平静地按下停止按钮,小心翼翼地将织机上那匹已经完成的布料完整地取了下来。
她将那匹布像展开一幅画卷般平铺在了旁边的操作台上。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阳光下,那匹布料泛着柔和而又均匀的光泽,表面光滑如镜,用手摸上去质感细腻得如同婴儿的肌肤。最重要的是从头到尾整整几十米长的布料没有任何一处跳线,没有任何一处断层,堪称完美无瑕!
“好!织得太好了!”
“这水平比咱们厂里好多老师傅都强啊!”
围观的工人们忍不住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苏建国和几位考核人员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了操作台前。
苏建国戴上老花镜,亲自俯下身子拿起放大镜,从布头开始一寸一寸地进行着最严格的物理测量和外观检查。
密度、均匀度、张力、瑕疵点……
他检查得越仔细,脸上的表情就越是激动,到最后他甚至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完美!这简直是完美的艺术品!”他放下放大镜,激动地对旁边的厂领导说,“你们看这密度,这均匀度!比我们厂的标杆样品还要高出两个百分点!这是我进厂三十年来,见过的织得最好的一匹布!”
检查完毕后,苏建国拿起桌上的考核记录本和红笔,没有丝毫犹豫,在程潇潇的名字后面重重地写下了一个数字:100。
满分!
他抬起头,用那只铁皮喇叭对着全车间郑重地大声宣布:
“三号工位,程潇潇!实操考核成绩,一百分!全场第一!”
话音落下,整个车间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比昨天修好机器时还要热烈!
而站在人群最后方的白小娇,在听到“一百分”这三个字时,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怎么会……
怎么会是满分?
纱线为什么没断?!
她的计划、她最后的希望,她那恶毒、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阴谋,在程潇潇这无可挑剔的完美作品面前被击得粉碎!
她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脸上是难以置信、惊恐、绝望交织在一起的扭曲表情。
转正考核的实操环节就在程潇潇这近乎碾压的完美表现下顺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