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欣赏

车间里，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经久不息。

工人们自发地围在程潇潇和那台重获新生的机器周围，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激动和敬佩。这不仅是一台机器的修复，更是整个车间、整个工厂荣誉的保全。

“好样的！潇潇！你真是咱们厂的英雄！”

“太厉害了！简直比神仙下凡还厉害！”

而就在这一片喧腾的下方，在车间二楼那条连接着办公室的巡视走廊上，一道孤高的身影，已经静静地站立了许久。

新任车间主任，同时也是副厂长的雷鹏霄，正独自倚在冰冷的铁皮栏杆后。

他今天来车间，本是想看看转正考核前的最后准备情况，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出跌宕起伏、精彩绝伦的大戏。

从程潇潇平静地走出人群，到白小娇跳出来恶意阻拦；从她毫不拖泥带水地将人推开，到她面对苏建国的怒火条理清晰地陈述利弊；再到最后，她用那双看似纤弱的手，驯服那头连老师傅都束手无策的钢铁巨兽……

这一切的一切，他都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雷鹏霄深邃的目光，穿透了车间空气中因机器运转而弥漫开来的白色飞絮，像被一块磁力无穷的磁石吸引，死死地锁定在了机器旁那个身影上。

她正被苏建国和几个老师傅围在中间，有些手足无措地应付着他们激动到语无伦次的夸赞。

“小程同志！不！程师傅！”苏建国一改之前的严厉，激动得满脸通红，抓着程潇潇的手就不放，“你……你真是我们厂的宝贝啊！你这一手绝活，是跟谁学的？这简直……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你救了我们整个车间，不，你救了我们整个厂啊！”

机修班的李师傅也凑了上来，看着程潇潇的眼神充满了专业人士的敬畏和欣赏：“小师傅，不，老师傅！您刚才那一手，可真是让我们几个老家伙开了眼了！我们修了一辈子机器，都没想到还能这么干！您是怎么判断出那个弹簧垫圈的位置的？还有那个手动打磨校准齿轮的法子，您是怎么想出来的？有时间，您可一定得给我们几个老骨头好好上一课！”

程潇潇被他们围着，只是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想把满是油污的手抽回来，却又不好意思，只能任由苏建国抓着。

“我……我就是平时瞎琢磨的。”她低声说。

她脸上、手臂上，都沾满了黑色的油污，额头上晶莹的汗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那样子看起来有些狼狈，可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在绝对的自信和强大的实力支撑下，才能焕发出的璀璨夺目的光彩。

雷鹏霄就这么静静地在高处注视着她。

他的右手指尖，不知何时夹了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刚才，就在那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起时，他下意识地点燃了一支，可他的全部注意力，从程潇潇站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楼下。

香烟就那么静静地燃烧着，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摇摇欲坠。

他看到了白小娇跳出来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恶毒。

也看到了程潇潇推开她时，眼神里的那种近乎漠视的、对清除障碍的纯粹。

更看到了她站在苏建国面前，面对着足以断送她前途的压力，依旧镇定自若、侃侃而谈的强大气场。

一支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一直燃烧到了烟蒂，那灼热的温度，终于烫到了他的指尖。

雷鹏霄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浑然不觉地将那截滚烫的烟蒂在栏杆上用力地掐灭。

指尖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可他却感觉不到。

因为有一种更强烈、更难以名状的情绪，正从他的心底深处汹涌地翻腾上来。

如果说第一次在宿舍楼下，他看到她手撕“白莲花”，心中产生的是对一个女孩性格突变的惊艳与好奇。

那么此刻，当他亲眼目睹了她面对困境时的沉着冷静、面对质疑时的果敢坚决，以及那身足以让所有老师傅都汗颜的、神乎其技的硬核实力后……

那份最初的好奇，已经在此刻被彻底点燃、升华，最后转化为了一种浓烈到几乎无法掩饰的欣赏，和一阵阵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难以名状的悸动。

这个女孩，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她就像一个被藏在最深处的宝藏，每一次不经意的展露，都足以颠覆他过往所有的认知。

楼下，王梅也挤了进来，她的大嗓门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潇潇！你真是我的神！我王梅这辈子没服过谁，从今天起，我就服你！你放心，以后在车间里，谁要是再敢找你麻烦、说你一句闲话，我王梅第一个撕烂她的嘴！”她说着，还狠狠地瞪了一眼人群外围脸色惨白的白小娇。

程潇潇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着众人说：“大家快回去工作吧，机器修好了，得赶紧把落下的产量赶回来才是正事。”

简单的一句话，不邀功、不骄傲，瞬间又拉了一波在场所有人的好感。

雷鹏霄在高处看着，看着她被众人簇拥，看着她从容应对，看着她那双在油污的映衬下愈发明亮的眼睛。

他嘴角的线条，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微微柔和了下来。

此刻的荣光，属于楼下那个光芒万丈的女孩。他不想，也不愿去打扰那份独属于她的胜利和庆祝。

他就这么静静地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看着苏建国亲自去打了热水，让程潇潇洗手，看着工人们都带着敬佩的目光重新回到工作岗位，看着车间的秩序再次恢复正常……

他才缓缓地直起身子。

将那根被他掐灭的烟蒂，精准地弹入了远处的垃圾桶里。

随即转身，迈开长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二楼的走廊，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的楼梯口。

只是那沉稳的背影，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