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技艺惊人

程潇潇一脚踏上机器底座的那个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那瘦削的身影，与眼前那台庞大而又复杂的钢铁巨兽，形成了一种无比强烈的视觉冲击。

“她……她还真上去了？”

“疯了，真是疯了！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人群中，白小娇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恶毒的笑容。她巴不得程潇潇把事情闹得更大，最好是把机器彻底弄坏，那样一来，都不用孙大强动手，程潇潇自己就得被厂里开除！

而苏建国和那几位机修老师傅，已经完全被程潇潇这番破釜沉舟的气势给镇住了，一时间竟忘了阻止。

程潇潇没有理会任何人。

她的眼中，只有眼前这台熟悉的“老朋友”。

前世，为了能多挣点钱给白小娇买礼物，她没日没夜地加班。这台别人都嫌弃的老旧机器，是她最忠实的伙伴。在无数个孤单的夜里，她就是靠着自己一点点摸索，学会了如何“伺候”好这位脾气古怪的老功臣。它的每一个零件、每一处暗病，她都了如指掌。

只见她毫不犹豫地将半个身子探进那满是油污的机器内部，手中的大号活动扳手，像长了眼睛一样，绕过几层复杂的管道，精准地卡在了最深处一个极不起眼的六角螺母上。

“她要干什么？那个螺母是锁死核心变速箱的！李师傅，动了那个，整个齿轮组都会松掉的！”机修班的张师傅失声叫了出来。

李师傅的脸色也变了，刚想开口阻止，却看到程潇潇的手臂肌肉猛然绷紧，手腕发力，只听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那个被油泥和铁锈封死的螺母，竟然被她硬生生给拧动了！

她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拧开螺母，她扔掉扳手，双手直接探入那片黏腻滑腻的黑色油污之中。

她的手指像最精密的探针，在那堆复杂的齿轮和连杆之间飞快地摸索着。

“找到了。”

不过十几秒钟，她低声说了一句。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的手指在某个地方用力一掰、一抠，只听“咯”的一声轻响，她从齿轮的缝隙里，摸出了一小块已经断裂变形的金属碎片。

那是一块弹簧垫圈的残骸。正是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崩裂后掉进了高速运转的齿轮组里，将整台机器死死卡住。

“天哪！竟然是弹簧垫圈！”李师傅凑过去一看，顿时恍然大悟，懊恼地一拍大腿，“我说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这个位置太刁钻了，谁能想到是它出了问题！”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问题！”

“太神了！她是怎么摸到的？那里面黑灯瞎火的，根本看不见啊！”

周围的工人们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叹。

排除了故障的程潇潇，并没有立刻停手。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就此收工，接受大家的赞誉。她却只是将那块金属碎片随手扔在地上，转身又从工具箱里拿起了一把半旧的钢锉刀。

“她还想干什么？”

“故障不是已经排除了吗？”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程潇潇再次探身进入机器内部，这一次，她的动作变得极其细致。她用锉刀的边缘，对着旁边几个因为长期使用而磨损严重的齿轮边缘，开始进行小心翼翼地打磨。

那锉刀在她的手中，仿佛变成了一支画笔，每一次的锉磨，都精准地落在最关键的磨损点上。

“她在干什么？！”苏建国也看不懂了，急忙问旁边的李师傅。

李师傅死死地盯着程潇潇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半晌，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震撼地说道：“她……她在调整齿轮的咬合度！我的老天爷！这台机器用了快十年，齿轮磨损不均，运转起来一直有杂音、还容易跳齿，我们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解决。她……她竟然想用手动打磨的方式，来重新校准这些齿轮的间隙？”

“这……这可能吗？这得对机器的结构有多了解？对手上的力道控制得多精准才行啊！”另一个王师傅也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维修了，这简直就是艺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程潇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黑色的油污沾满了她的脸颊和手臂，可她的手，却稳得像磐石。

整个车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这近乎神乎其技的一幕。这个年轻的女工，用她那双看似柔弱的手，正在驯服一头钢铁巨兽。

终于，程潇潇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直起身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留下一道黑色的印记。她将外壳重新装好，拧上螺丝，最后，走到了机器的控制台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程潇潇伸出那只同样沾满了油污的手，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绿色的启动按钮。

短暂的沉寂后，一阵沉稳而又有力的轰鸣声，重新在车间里响起！

那声音，比故障前更加顺畅、更加纯粹，少了许多杂乱的噪音，听起来充满了力量感！

传送带再次缓缓转动，崭新的布料，以比之前快了将近三分之一的速度，平稳地从出布口吐了出来！

“动了！真的动了！”

“天哪！不但修好了，好像……好像比以前跑得还快了！”

“神了！真是神了！”

整个车间，在沉寂了三秒钟之后，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

苏建国站在一旁，亲眼目睹了这不可思议的全过程。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狂喜，最后全都化为了一种深深的赞赏和震撼。

他看着眼前这个处变不惊、满手油污的年轻女孩，心中那点因为流言和偏见而产生的恶感，早已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什么破坏纪律？什么挑起矛盾？

在绝对的技术实力面前，那些都算个屁！

这是一个天才！一个百年难遇的技术天才！是我们红旗纺织厂不可多得的宝贝疙瘩！

苏建国在心中，彻底推翻了之前所有的错误判断。他看着程潇潇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充满了激动和欣赏。

而这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和雷鸣般的掌声，对另一个人来说，却无异于最尖锐的凌迟。

白小娇站在人群的外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那个被苏建国、被所有老师傅、被全车间的工人用敬佩和仰望的目光包围的程潇潇，一股黑色的、带着剧毒的嫉妒，像是藤蔓一样，疯狂地从她心底滋生，瞬间就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怎么会这样？

她怎么会修机器？她怎么可能懂这些？！

她不就是个跟我一样从乡下来的土丫头吗？！

白小娇的面容，因为这股极度的嫉妒而变得扭曲。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了一股咸腥的血味。她那双紧紧握成的拳头里，尖利的指甲已经深深地陷入了掌心的皮肉之中，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可这点疼痛，又怎么比得上她此刻心里的万分之一？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