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整个车间都陷入一片绝望的死寂,苏建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一道平静而又坚定的身影,从车间最边缘的角落里缓缓地走了出来。
是程潇潇。
她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穿过一道道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向那台被众人围住的、已经宣判了“死刑”的老旧机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的身影移动。
她想干什么?
没有人知道。
白小娇在看到程潇潇动起来的那一刻,心中警铃大作。一种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绝不能让程潇潇靠近那台机器!绝不能让她有任何出风头的机会!
“程潇潇,你给我站住!”
白小娇想也没想,立刻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像一只护食的母鸡,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了程潇潇的面前。
她的动作很快,声音也很大,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你还嫌不够乱是不是?!”白小娇仰着脸,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维护车间纪律的模样,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当众嘲讽道,“苏主任和几位老师傅正在为机器的事着急上火呢,你一个临时工跑出来瞎凑什么热闹?怎么,觉得刚才苏主任批评你批评得还不够狠?现在又想故意跑出来捣乱、出风头,好让领导再多看你一眼?”
她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尤其是在刚刚苏建国严厉警告过程潇潇之后,听起来就更像那么回事了。
她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尤其是苏建国的面,把程潇潇的行为定义为“不守纪律”、“故意捣乱”,进一步加深领导对她的恶劣印象。
周围的女工们也纷纷投来不赞同的目光。
“就是啊,程潇潇,你快回去吧,别在这儿添乱了。”
“修机器是机修班老师傅们的事,你一个纺织工,懂什么呀?”
“别是因为刚才被苏主任批评了,心里不服气,就想故意找茬吧?现在可不是闹情绪的时候!”
白小娇听到周围人的议论,嘴角的得意更深了。她挺直了腰板,像一个胜利者一样看着程潇潇,等着看她被自己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灰溜溜退回去的狼狈样子。
程潇潇接下来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面对白小娇声色俱厉的阻拦和指责,程潇潇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甚至没有开口反驳一个字,只是抬起眼皮,用一种看路边石头的眼神冷冷地瞥了白小娇一眼。
她抬起手臂,像拨开一团碍事的蜘蛛网一样,直接将张牙舞爪的白小娇强行推到了一边。
她的动作简单、粗暴,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白小娇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胳膊上传来,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向旁边踉跄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
等她稳住身形,又羞又恼地想再次冲上去时,程潇潇已经越过了她,大步走到了苏建国和那几位机修工的面前。
“苏主任。”程潇潇的声音平静却异常清晰。
苏建国正急得满头是汗,看见又是这个不省心的女工跑出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吼道:“你又想干什么?!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赶紧给我回你的工位上去!”
程潇潇没有被他的怒火吓退。她只是站在那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毅然决然地将自己两边的工作服袖子一圈一圈认真地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了两截白皙却有力的小臂。
她抬起头,迎着苏建国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能修好它。”
这五个字,像五颗深水炸弹,在死寂的车间里轰然炸开。
所有人都懵了。
苏建国愣住了,那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也愣住了,周围的女工们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难以置信的、哄笑般的议论声。
“她……她说什么?她说她能修好?我没听错吧?”
“疯了吧她!这可是苏式1511!连李师傅他们三个都束手无策,她一个还没转正的黄毛丫头,凭什么说这种大话?”
“我看她就是想出风头想疯了!为了博眼球,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这下好了,牛皮吹破了,看她怎么收场!”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她以为修机器是小孩子过家家,随便敲敲打打就行了吗?”
机修班的李师傅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皱着眉头,用一种看胡闹小孩的眼神看着程潇潇,哭笑不得地说道:“小姑娘,我知道你也是想为厂里分忧,但这不是闹着玩儿的。这台机器的精密程度,不是你能想象的。我们几个老家伙玩了一辈子机器,都不敢轻易动手,你……”
他的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苏建国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程潇潇的鼻子,几乎要破口大骂:“胡闹!简直是胡闹!程潇潇,你是不是觉得厂里的纪律就是一张废纸?我告诉你,现在不是你逞能的时候!马上给我……”
“苏主任。”
程潇潇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距离交货期还有不到一个礼拜。如果今天修不好这台机器,我们每天的产量缺口是五百米。一个礼拜下来,就是三千五百米的缺口。这批外贸订单的违约金,是按米来赔付的,一米五块钱。三千五百米,总共是一万七千五百块钱。”
她不急不缓地报出一串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建国的心上。
“一万七千五百块钱,相当于我们整个车间所有工人小半年的工资。这个损失,我们厂,承担得起吗?”
苏建国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反正现在它已经坏了。几位老师傅也束手无策。”程潇潇的目光扫过那台冰冷的机器,最后落回到苏建国的脸上,“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彻底报废。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我试一试?”
“让我试,它还有可能在今天恢复运转。不让我试,它就只能是一堆废铁。您觉得,哪个选择对厂里更有利?”
这番话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直击要害。
苏建国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是啊,现在已经是死马了,为什么不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当活马医一医呢?成了,是天大的功劳;败了,也坏不到哪儿去。
“你……”苏建国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气场强大的年轻女工,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潇潇没有再等待他的许可。
她无视了周围所有的质疑和嘲讽,直接弯下腰,从李师傅放在地上的那个沉甸甸的工具箱里拿起了一把最大号的活动扳手。
那把扳手又大又沉,沾满了油污,可她握在手里却显得异常稳当。
她转过身,面向那个被拆开了外壳、露出了满是油污的核心零件舱,毫不犹豫地一脚踏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