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当众警告

苏建国一声令下，原本还围在一起的女工们如同受惊的鱼群，瞬间四散开来、手忙脚乱地跑回自己的工位。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老主任的威严强行压了下去。

车间中央宽敞的通道上，早班例会正式开始。

所有女工按照班组列队站好，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苏建国背着手，站在队伍前方一个用来垫机器的木头台阶上。他身高不高，但常年身处领导岗位养成的威严，让他足以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严厉地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队列中的程潇潇身上。

“今天开工前，我要先说一件事！”苏建国的声音洪亮而又严厉，在轰鸣的机器声还未完全响起之前，清晰地传遍了车间的每一个角落，“一件让我非常痛心、也非常愤怒的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我们红旗纺织厂，是光荣的生产单位！我们每一个工人同志，都应该是团结友爱、互帮互助的革命战友！我们的目标是拧成一股绳，为国家多产布、产好布！”

苏建国说到这里，话锋猛地一转，手指几乎要点到程潇潇的脸上。

“可是，我们当中，有个别同志！为了个人的一点蝇头小利、为了一个转正名额，就把集体荣誉和同志情谊全都抛到了脑后！在车间里搞小团体、散布流言、制造矛盾！这种行为，简直是给我们红旗纺织厂的脸上抹黑！”

他根本没有去核实程潇潇那个账本的真伪，在他看来，无论起因是什么，程潇潇当众拿出账本引发争执的行为本身，就是破坏纪律的“搞小动作”。

程潇潇安静地站在队伍里，双手自然下垂，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苏建国那如同刀子一般的指责，落在她身上仿佛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她的平静，在苏建国看来，却成了死不改悔的顽抗。

“程潇潇！”他直接点了名，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你来说说！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同乡、你的姐妹的吗？就算同志之间有什么误会、有什么矛盾，为什么不能私下里好好沟通解决？为什么非要闹到车间里、闹得人尽皆知？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看我们纺纱车间的笑话吗？！”

站在队伍前排的王梅，听到这话，急得脸都红了。她张了张嘴，想替程潇潇辩解几句，说事情的起因根本不是这样。

“苏主任，其实……”

“你闭嘴！”苏建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你身为甲班的老工人，不仅不制止这种歪风邪气、还跟着瞎起哄，等会儿我再跟你算账！”

王梅被他这一喝，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只能又气又急地闭上了嘴。

车间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几台机器预热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苏建国的目光再次回到程潇潇身上，他看着这个从头到尾都一声不吭、甚至连头都不肯低一下的女工，心中的火气更盛了。

“你不说话？你觉得你不说话就没事了是吗？我告诉你，程潇潇！我们厂里需要的，是技术过硬、思想品德更要过硬的正式工人！像你这样不顾大局、破坏团结，把个人利益凌驾于集体利益之上的行为，本身就是思想有问题的表现！”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宣判。

“我今天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下一个最严厉的警告！”

“从现在开始，如果你再有任何破坏车间纪律、挑起同志矛盾的行为，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谁对谁错，我都会立刻向上级领导申请，直接取消你这次的转正考核资格！”

“取消转正考核资格！”

这几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所有临时工的心里轰然炸响。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你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意味着你将被彻底打回原形，考核期一到就得卷铺盖卷走人，彻底失去留在城里、吃上商品粮、端上铁饭碗的机会！

这是对一个临时工来说，最致命、也是最严厉的处罚。

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在队伍中扩散开来。

“天哪，这也太严重了吧……”

“苏主任这次是真的发火了。”

“这下程潇潇可惨了，这不等于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了吗？以后只要她跟白小娇再有任何一点摩擦，不管是不是她的错，倒霉的肯定都是她。”

“看来，这转正名额，跟她没关系了……”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站在队伍另一端的白小娇，慢慢地低下了头。

她那张因为账本曝光而惨白慌乱的脸，在阴影的遮蔽下，一点一点地浮现出一个难以抑制的、得意的笑容。

真是天助我也！

她原本还在为程潇潇那个该死的账本而心烦意乱，还在担心自己该如何收场，没想到，古板严厉的苏主任，竟然送了她这么一份大礼！

取消考核资格！

哈哈！程潇潇，你技术好又怎么样？你拿出证据来反击又怎么样？

在苏主任这种只看重表面纪律的老古董眼里，你就是那个挑起事端的“坏分子”！

白小娇几乎能想象到程潇潇此刻内心的崩溃和绝望。她觉得无比的畅快，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怨气和恐慌，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她认为，苏建国这不分青红皂白的偏见，已经帮她彻底解决了最大的竞争对手。没有了考核资格，程潇潇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再也无法对她构成任何威胁。

“听明白了没有？！”苏建国的厉声质问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程潇潇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得笔直，她抬起眼皮，迎着苏建国的目光，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明白。”

不卑不亢，不带一丝情绪。

苏建国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重重地哼了一声，挥了挥手。

“行了！都散了！回到各自的机器前，准备开工！谁要是再让我看见交头接耳、影响生产，这个月的奖金就都别想要了！”

队伍迅速解散。

工人们一个个表情复杂地看了看程潇潇，又同情地瞥了一眼看似大获全胜的白小娇，默默地走向自己的工位。

程潇潇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那台熟悉的纺纱机。

她走过白小娇身边时，白小娇故意抬起头，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得意洋洋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挑衅和嘲讽毫不掩饰。

程潇潇却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她的动作依旧沉稳，她的表情依旧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断送她前途的严厉警告，对她来说，不过是一阵无关痛痒的耳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