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潇潇那冰冷而又清晰的质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巨石,在整个车间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最先有反应的是站在风暴最前沿的王梅。
她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开了个染料铺子,精彩纷呈。作为这场舆论风暴的“总指挥”,程潇潇拿出的每一条证据,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她不信,或者说她不愿意相信自己被一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耍得团团转。
王梅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夺过程潇潇手中的账本。她的动作有些粗暴,但程潇潇这次却没有阻止,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我不信!我倒要看看,你这里面到底写的什么鬼画符!”王梅粗声粗气地说道,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低着头,手指快速地翻动着那本泛黄的账本。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八月七号,晴,顶班四小时,产量一百二十米。备注:白小娇称病假,下午二时许,甲班周大姐于县百货大楼见其挑选皮鞋……”
“十月十九号,阴,顶班八小时,完成双人定额,被记警告一次。备注:采购科李大哥于公社国营饭店门口见其与一陌生男子上小汽车……”
“十二月三号,雪,白小娇借款五元、粮票三斤。次日,其穿着一件湖蓝色新款毛线背心,与本人所见供销社款式、价格一致……”
王梅看得越快脸色就越难看。
账本上的字迹清秀而又工整,每一条记录都详实得可怕,时间、地点、人证、物证,甚至连天气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根本不是临时伪造的,这分明就是长年累月、日积月累下来的一笔笔血泪账!
当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组清晰到残酷的产量对比数据时,她拿着账本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以为自己在为弱者伸张正义,结果却成了一把被心机婊利用的、最锋利的刀!她那点可怜的正义感和同情心,在这些冰冷的数据面前被砸得粉碎,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羞愧和愤怒在王梅的胸中猛烈冲撞。
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地瞪向了人群后方那个此刻正瑟瑟发抖的身影。
“白小娇!”
王梅的这一声怒吼,中气十足,震得整个车间都嗡嗡作响。
“你给我滚出来!”
白小娇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往人群里缩。
“你给我说清楚!”王梅根本不给她躲闪的机会,她举着那本账本,像举着一面审判的旗帜,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白小娇面前,几乎把本子怼到了她的脸上,“这上面!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你一次又一次地装病请假,让程潇潇替你顶班干活,你自个儿却拿着她的血汗钱跑去县城逛百货大楼、下馆子、买新衣服!是不是?!”
“我……我没有……不是那样的……”白小娇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那都是她瞎写的!她是为了陷害我!王梅姐,你不能相信她,你要相信我啊……”
她还想故技重施,挤出几滴眼泪来博取同情。
王梅却不吃她这套了。
“相信你?我他妈就是太相信你了!”王梅气得破口大骂,“我王梅真是瞎了我的狗眼!我把你当成受了委屈的好妹妹,为了你,我这几天跟个长舌妇一样,到处去给你‘伸冤’!结果呢?我他妈就是个被你当枪使的大傻子!”
她指着白小娇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还跟我发毒誓?说你要是有半句假话,就让你天打雷劈?我呸!我看老天爷都懒得劈你这种谎话连篇、满肚子坏水的白莲花!我王梅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说完,王梅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猛地向后倒退了两大步,像是要躲避什么肮脏的东西一样,与白小娇瞬间拉开了足足一米多的物理距离。
这个动作充满了决绝的意味。它无声地宣告着:从这一刻起,我与你划清界限。
周围那些原本还围在白小娇身边的女工们,看到王梅这个带头大姐都这样了,哪还有不明白的?
她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效仿王梅,不约而同地、默默地向后退开。
一步、两步……
原本还把白小娇簇拥在中心的人群,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向四周散去。
只是一瞬间,白小娇就被彻底地、赤裸裸地孤立在了原地。
她站在那片空地的中央,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示众的囚犯,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或鄙夷、或愤怒、或看好戏的目光。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窒息感,比任何辱骂都更让她难堪。
王梅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到程潇潇的面前。她把账本递了回去,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程……潇潇。”她有些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对不住。这事……是我蠢,被人当猴耍了。”
她是个直性子,错了就是错了,哪怕丢脸,她也认。
程潇潇平静地接过账本,并没有像王梅预想的那样,对自己进行反向的嘲讽或者奚落。她只是淡淡地看了王梅一眼,说:“没事。”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力量。
王梅的心里瞬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有愧疚、有尴尬,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姑娘,面对泼天的脏水,不哭闹、不吵辩,只是默默地收集证据,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无可辩驳的事实,一击致命。
这份沉稳、这份心性、这份坦荡,让她王梅自愧不如。
就在车间里的舆论风向彻底倒转,白小娇众叛亲离的这一刻,一个充满威严的呵斥声,从车间门口传了过来。
“干什么呢?!都聚在这儿干什么呢?!要开工了不知道吗?一个个都不想干了是不是?!”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年约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背着手,皱着眉头大步走进来。
是老车间主任,苏建国。
苏建国是雷鹏霄的恩师,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向来以古板严厉、极度看重集体荣誉和生产纪律而闻名。他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聚众闹事、影响生产的歪风邪气。
他一进来就看到一群女工围成一圈,七嘴八舌,而圈子的中心,正是一脸冷漠的程潇潇和一脸狼狈的白小娇。
苏建国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厂里这几天的流言,他也略有耳闻。此刻看到这场混乱的中心人物是程潇潇,一个先入为主的恶劣偏见立刻就在他心里形成了。
在他看来,不管谁对谁错,你程潇潇作为这场风波的核心,就是混乱的源头!一个好的工人,就应该踏踏实实干活,而不是一天到晚惹是生非,把车间搞得乌烟瘴气!
“尤其是你!程潇潇!”苏建国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程潇潇,语气严厉至极,“马上就要转正考核了,你不好好准备,天天在车间里搞这些名堂!你眼里还有没有纪律?还有没有集体荣誉感?!”
程潇潇平静地抬起头,迎上苏建国那充满偏见的目光,没有辩解。
苏建国看她不说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以为她是理亏心虚。
他重重地一挥手,大声喝令道:“都给我散了!一个个都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去!马上召开早班例会!我看你们是太闲了,今天必须好好给你们紧紧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