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车间高大的玻璃窗,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散空气中那股凝滞而又充满敌意的气氛。
早班开工前的准备时间,本该是工友们交流感情、说说笑笑的轻松一刻,但今天,纺纱三组附近的氛围却异常诡异。
以王梅为首的一群女工,正聚集在操作台附近,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们隐隐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圈子,圈子的缺口正对着车间入口的方向。
当程潇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这个圈子里原本高声的谈笑戛然而止。
“哟,说曹操曹操就到。”王梅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遍整个角落。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程潇潇身上,那眼神里的鄙夷和排斥几乎凝成了实质。
有几个原本站在程潇潇必经之路上的女工,像是躲避什么瘟疫一样,夸张地往旁边挪开几步,为她让出一条“专属”的、空无一人的通道。
“有些人啊,就是心理素质好。”张莉对着身边的钱红,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干了那么见不得人的事,还能每天准时准点来上班,我要是她,早就没脸见人了,哪还好意思站在这儿碍眼。”
钱红立刻附和道:“可不是嘛!要不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呢!她这是觉得,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可惜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是什么货色,大家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小刀精准地投向程潇潇。
前世,面对这种情况她会做什么?
她会歇斯底里地冲上去,涨红了脸语无伦次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不是我做的!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
她的每一次自证,都只会换来别人更深的鄙夷和嘲笑,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被戳穿了谎言而恼羞成怒的小丑。
今天,面对这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程潇潇的反应却让所有准备看好戏的人都大跌眼镜。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沉稳得像一块古井里的石头。她的步伐也没有丝毫凌乱,一步一步平稳地穿过那条被刻意让出来的孤立之路,走到了自己的工位前。
她将肩上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帆布挎包取下,轻轻地放在了操作台上。
那从容不迫的姿态,仿佛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白小娇就躲在王梅她们身后的人群里,她看到程潇潇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暗暗咬紧了牙。她不信,她不信有人能真的不在乎被所有人指指点点!她一定是装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程潇潇会像前几天一样,无视一切,开始埋头准备工作时,程潇潇却有了新的动作。
她伸出手,不疾不徐地拉开了那个帆布挎包的拉链。
全车间的目光,几乎都在那一瞬间被吸引了过去。大家都在好奇,这个一直沉默的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程潇潇从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本用牛皮纸包着封皮、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记账本。
本子因为经常翻动,纸张已经泛黄,边角也起了毛边。
这是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潇潇拿着那个账本,转过身、迈开脚步,径直朝着王梅她们那群人走了过去。
她的眼神冷冽而平静,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那股无形的气场,让原本叽叽喳喳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
王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准备吵架的姿态:“程潇潇,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这里是车间,你要是敢动手……”
她的话还没说完,程潇潇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程潇潇没有说一个字,只是举起手里的账本,重重地拍在了王梅面前的操作台上。
那一声闷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王梅姐,你不是喜欢打抱不平,喜欢讲事实、摆道理吗?”程潇潇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股冰冷的穿透力,压过了车间所有的杂音,“那你今天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什么叫事实。”
她伸出干净修长的手指,翻开了账本的第一页。
那上面是用两种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记录的数据和文字。
“去年八月七号,白小娇说她头疼发烧,请了半天病假。我替她顶了四个小时的班,完成了她剩下的一百二十米织布定额。”
程潇潇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冷冷地念道。
“可我怎么记得,那天下午,有人在县城的百货大楼里,看见白小娇同志正在为买哪一双回力皮鞋而发愁呢?哦,对了,那天正好是百货大楼处理残次品纺织品的日子,买布不要布票。”
王梅的脸色微微一变。
程潇潇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手指一划,翻到了下一页。
“去年十月十九号,白小娇说她来了月事,肚子疼得下不了床,请了一整天的假。我一个人,干了十六个小时,完成了我们两个人的定额。为了这事,我还被车间记了一次疲劳操作的警告。”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可是,真不巧。咱们厂里采购科的李大哥,那天正好去公社给人送东西,在国营饭店门口,亲眼看见白小娇同志,和一个开着吉普车的男人有说有笑地走出来,嘴上还油光发亮的。李大哥还纳闷呢,说这小姑娘不是咱们厂的吗?怎么病得这么重,还有力气跟人上馆子?”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小声的骚动。
白小娇藏在人群后面,脸色已经开始发白。她怎么也想不到,程潇潇竟然会记下这些!她以为那些天衣无缝的谎言,早就随着时间消失了!
“还有这个,十二月三号,她说她母亲病重,要立刻汇钱回家,找我借了五块钱和三斤粮票。结果第二天,她就穿着一件崭新的毛线背心来上班了。那件背心,我见过,供销社里卖四块八毛钱,还要二尺的布票。”
程潇潇一页一页地翻着,一条一条地念着。
账本上,每一笔记录都清晰得可怕。日期、事件、白小娇请假的借口,甚至连程潇潇替她完成了多少具体产量的数字,都精确到了个位数。
这些白纸黑字的数据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白小娇在过去大半年里,利用病假、事假旷工摸鱼,拿着程潇潇的血汗钱去满足自己虚荣心的事实,一层一层、血淋淋地剥开,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围观女工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鄙夷和嘲讽,慢慢转为了震惊、再到怀疑、最后变成了恍然大悟的愤怒。
“原来……原来是这样……”
“天哪,这上面记的也太清楚了!连哪天在哪儿被人看见了都写着!”
“这么说,食堂里那些流言……都是白小娇编的?”
王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看着那本账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引以为傲的“正义感”,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不是的!你胡说!”
人群后方,白小娇终于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她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伸手就想去抢夺那本要了她命的账本。
“你伪造证据!程潇潇你这个贱人,我要撕了它!”
她的手还没碰到账本,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给牢牢攥住了。
程潇潇看都没看她,只是手腕一抖,就将她整个人都甩到了一边,力道之大,让白小娇踉跄着撞在了机器上,发出一声痛呼。
程潇潇冷冷地收回手,将账本的最后一页,也是记录着这几天的数据,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各位都看清楚了。从流言开始的那天起,白小娇同志总共出勤三天,有效工作时长八小时,总产量三百二十米,废品率高达百分之十五。而我,同样出勤三天,有效工作时长二十四小时,总产量一千八百六十米,废品率,为零。”
她抬起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脸色惨白如纸的白小娇身上。
“现在,谁能告诉我,到底是谁,在为了转正名额而不择手段?到底是谁,在把别人当傻子,把领导当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