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却驱不散宿舍里那几乎能把人冻僵的冰冷空气。
昨夜的闹剧结束后,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但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氛围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人窒息。女工们起床的动作都放得极轻,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目光时不时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不受控制地飘向两个风暴中心。
白小娇坐在自己的床铺上,一夜未睡。她的眼睛又红又肿,里面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深可见骨的怨毒。她死死地盯着对面床铺上那个平静的身影,恨不得在程潇潇身上扎出无数个血窟窿。
她苦心经营的一切,一夜之间全毁了。
程潇潇似乎完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像往常一样起身,叠好被子,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昨晚那个掀翻一切、言辞如刀的人根本不是她。
宿舍里其他几个女工挤在角落里,压低了声音。
“你看白小娇那眼神,吓死人了,我昨天晚上做梦都梦见她了。”一个叫王娟的女工小声对着身边的李莉说。
李莉努了努嘴,示意她看程潇潇的方向,回道:“你再看看程潇潇,那才叫真厉害。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跟没事人一样,心理素质也太好了吧?换成我,我今天都不敢出门了。”
王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可不是嘛。以前真是没看出来,还以为她就是个闷葫芦,人善被人欺。现在才知道,人家那是不叫的狗,咬人才疼呢。白小娇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以后这宿舍里,她俩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李莉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那也是白小娇自找的。你听听程潇潇昨天说的话,她自己省吃俭用,连根冰棍都舍不得,钱和粮票都让白小娇拿去吃香的喝辣的了。结果呢?人家养了个白眼狼,反过来还想抢她的饭碗,这事放谁身上谁不炸?要我说,潇潇做得对,就该这么干!”
她们的议论声虽小,但在安静的宿舍里,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
白小娇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抓着床单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程潇潇动了。
她背对着所有人,伸手探入自己那早已洗得发白的枕头套内侧,指尖在一个不起眼的接缝处摸索片刻,随即抽出了一个用碎布头缝制的小布包。
那布包被体温捂得暖暖的,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程潇潇将布包打开,小心翼翼地摊在床铺上。
一瞬间,宿舍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布包里是叠放得并不算整齐的一堆钱。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元大团结,几张五元、两元、一元的纸币,更多的是一堆毛票和分币,被一根细绳仔细地捆着。除了钱,还有几张珍贵的全国粮票。
这笔钱是程潇潇两年学徒生涯里,从牙缝里一分一分省下来的。
前世,就是这笔钱,被她拿去托人买了沪市最新款的雪花膏、一条时髦的丝巾,在白小娇生日那天,像献宝一样地送了过去,只为了讨好这位“好姐妹”,换来她一个施舍般的笑容。
现在,看着这笔钱,程潇潇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白小娇的呼吸却陡然变得粗重起来。她死死地盯着那堆钱,眼睛里迸发出贪婪而又嫉恨的光。她知道这笔钱的存在!她早就知道程潇潇有这么个小金库!她曾经旁敲侧击地暗示过无数次,想让程潇潇拿出来给她买东西,可程潇潇一直没松口,只说要攒着以备不时之需。
原来她所谓的不时之需,就是为了在今天这样羞辱自己吗?!
白小娇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冲过去质问程潇潇,你既然有这么多钱,为什么还要跟我计较那一盒雪花膏、一件的确良?
她终究没敢动。
因为程潇潇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她难堪。仿佛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背景,一粒不配被看见的尘埃。
程潇潇将那些零碎的毛票、粮票仔细整理好,连同大额的纸币一起,小心地放进自己上衣的内侧口袋里,还伸手按了按,确认妥帖。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自己的搪瓷缸、毛巾,走到水池边。
水龙头打开,清冷的水流冲刷着毛巾,也仿佛冲刷掉了空气中所有的粘腻和不堪。她洗漱的动作很快,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
在整个宿舍女工或好奇、或同情、或忌惮的目光注视下,她端着洗漱用具走回来放好,一言不发地转身,推开宿舍那扇沉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程潇潇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也带走了所有的冲突和压迫感。
白小娇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瘫倒在床铺上,用被子蒙住头,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像是小兽受伤般的呜咽。
***
程潇潇对身后的任何动静都毫不在意。
她走出宿舍楼,清晨微凉的空气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她目标明确地径直朝着纺织厂大门外不远处的邮局走去。
邮局里人不多,只有几个窗口开着。程潇潇走到那个挂着“汇款”牌子的柜台前,静静地排队。
“同志,办什么业务?”
轮到她时,柜台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柜员头也不抬地问道。
“汇款。”程潇潇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她将上衣口袋里那包钱掏出来,放在了高高的柜台上。当她把那些被细绳捆绑的零钱,和那些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币一张张解开,再小心翼翼地铺平、捋顺时,柜员终于抬起了头。
看着这一堆零碎却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的钱,柜员的眼神柔和了些许。
“要汇多少?都汇出去吗?”她一边问,一边递过来一张汇款单、一支蘸水笔。
“嗯,全都汇走。”程潇潇点点头,接过了汇款单。
她俯下身,一笔一划地在收款人那栏,写下了父亲的名字:程大山。
地址是乡下那个她熟悉得刻在骨子里的小村庄。
柜员一边数着钱,一边随口问道:“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上班不容易,怎么不给自己留点生活费?”
程潇潇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柜员,认真地回答:“我够用。这钱是寄回家给我爸看病的。”
柜员数钱的动作慢了下来,抬头看她:“家里人生病了?严重吗?”
“嗯。”程潇潇的眼睫垂下,声音低了一些,“我爸他……年轻时在煤窑里伤了腰,后来一直在生产队里干重活,落下了病根。这两年天一冷,他的咳嗽就没断过。我妈说,他晚上经常咳得整夜睡不着,人也瘦得厉害。可他那个人,犟得很,总说庄稼人皮实,不碍事,舍不得花钱去县医院好好瞧瞧。”
说着这些话,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她记得父亲就是因为一直拖着,最后把小病拖成了大病,身体彻底垮掉,让那个本就贫困的家雪上加霜。
“你爸这脾气可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哪能这么硬扛着。”柜员显然也是个热心肠,她把点好的钱用夹子夹好,对程潇潇说,“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这样,你在底下那个附言栏里,把话写重点,就说这钱是厂里发的看病补助,必须专款专用,让他必须去县医院检查。有时候啊,老人就吃这一套。”
“谢谢你,大姐。”程潇潇的眼睛里泛起一丝真诚的感激。
她低下头,重新握紧了笔。在汇款单下方的附言栏里,她用尽了力气,一字一句地写道:
“爸,此款速去县医院抓药看病,务必养好身体。勿省。女儿,潇潇。”
写到最后,那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决心。这不仅是一句叮嘱,更是她重生归来,改变家人命运的第一道指令。
柜员接过汇款单,核对了一遍信息,拿起那个沉重的橡皮邮戳,在红色的印泥上用力一按,再重重地盖在了汇款单上。
那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为过去的不幸画上了一个句号。
“好了,同志,这是你的回执单,收好了。大概三五天就能到。”柜员将一张薄薄的单据连同找零的几分钱一起递了出来。
“谢谢。”
程潇潇郑重地接过那张回执单。这张单薄的纸片,此刻在她手里却重若千斤。这是她扭转乾坤的第一步,是她为自己和家人重新构筑的、最坚实的后方阵地。
她站在一旁,将那张回执单小心翼翼地对折,再对折,最后放进了上衣最里层的口袋,紧紧贴着胸口。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迈开脚步走出了邮局的大门。
门外,阳光灿烂,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
程潇潇微微眯起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阳光味道的空气。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