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娇在床上躺了没多久就爬了起来。她清楚地知道,光是怨恨和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昨晚的当众羞辱,已经让她在乙班宿舍彻底没了立足之地。那个转正名额,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的救命稻草,是她摆脱乡下泥腿子身份、留在城里过上好日子的唯一机会。
硬碰硬,她已经输得一败涂地。程潇潇那双冰冷的眼睛和那身不知从何而来的蛮力,让她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既然明着来不行,那就只能用她最擅长的办法了。
白小娇端起自己的搪瓷洗脸盆,故意让盆底和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才走出了宿舍。
她径直拐向了走廊尽头那个最大的公共水房。
清晨的水房总是最热闹的地方,几个车间的女工混杂在一起,洗漱的、洗衣服的,水流声和说笑声交织在一起,这里是整个宿舍楼消息最灵通的集散地。
白小娇一眼就看到了水房最里侧那个正埋头用力搓着一件蓝色工服的身影。
王梅,甲班的,也是整个纺织厂女工里出了名的“包打听”和“热心肠”。她性格泼辣、嗓门大、为人直爽,最是见不得旁人受委屈,也最容易被情绪调动。
白小娇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她端着盆,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到王梅旁边的那个水龙头前,将盆重重地放下。
她没有立刻开水,只是站在那里,瘦削的肩膀微微耸动,用手背用力地抹了一下眼睛,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却又恰好能让旁边人听见的抽泣。
“嘿,我说你这人,占着龙头不出水,让不让后面的人用了?”
王梅正搓得起劲,感觉旁边来了人却半天没动静,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话刚说出口,就看到了白小娇那张惨兮兮的小脸。
“哟,这不是乙班的白小娇吗?你这是怎么了?”王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沾满肥皂泡的手搭在水泥池沿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瞧你这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大清早的,谁惹你了?”
白小娇像是被这句问话刺破了强撑的伪装,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她慌乱地摇着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说:“没……没什么,王梅姐,我没事。”
她越说没事,王梅的好奇心就越重。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还说没事?你看看你哭的这样。咱们厂里谁不知道谁啊,快跟姐说说,是不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在姐面前,你不用藏着掖着。要是有人欺负你,姐给你做主!”
白小娇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抬起头,用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睛看着王梅,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王梅姐……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开口,“我在这厂里无亲无故,只想着安安分分地干活,能早点转正,给我爹妈减轻点负担……我没招谁,也没惹谁啊……”
旁边几个正在洗漱的女工听到这边的动静,也都纷纷侧目,竖起了耳朵。
王梅最吃这一套,一看她这柔弱无助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就先上来三分。她眉头一皱:“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清楚啊!是不是有人抢你东西了?还是骂你了?”
“都不是……”白小娇拼命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王梅姐,你跟程潇潇……熟吗?”
“程潇潇?”王梅想了想,“乙班那个不怎么说话的?有点印象。怎么,是她欺负你了?”
“我不敢说她欺负我……”白小娇一边哭一边说,那样子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我们是同乡,一块儿从村里出来的。我一直把她当亲姐姐看,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可我没想到,人心……人心怎么能这么坏!”
她这话一出,周围人的好奇心彻底被点燃了。
王梅更是直接把手里的衣服往盆里一扔,直起身子,一脸严肃地追问:“人心怎么坏了?她对你做什么了?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我王梅最看不惯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白小娇仿佛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拉住王梅的胳膊,哭诉道:“王梅姐,你不知道,昨天晚上……就为了那个转正的名额,她……她疯了!”
“转正名额?”王梅的眼睛瞪大了,“这事我知道,听说你们车间就一个名额,竞争是挺激烈的。她为了名额怎么你了?”
“她诬陷我!”白小娇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冤枉的悲愤,“她知道我跟她都是临时工,都想转正,她就觉得我碍了她的眼!昨天晚上,她当着全宿舍人的面,把我锁在床底下的木箱子给掀了,然后……然后从里面倒出来好多我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一个正在梳头的女工忍不住插嘴问道。
“有沪市的雪花膏,还有崭新的的确良裙子,甚至……甚至还有国营饭店的红烧肉!”白小娇哭着说,“她指着那些东西,说我虚荣,说我骗人,说我拿着她给的钱去吃香的喝辣的!全宿舍的人都看见了,她们都信了!王梅姐,我冤枉啊!我连饭都快吃不上了,我哪有钱去买那些东西!”
王梅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写满了震惊:“等会儿,等会儿……你的意思是,那些东西不是你的?”
“当然不是我的!”白小娇哭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王梅姐,你想想,我要是真有那些好东西,我还能天天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啃着窝窝头吗?我还能瘦成这个样子吗?”
她说着,还特意把洗得发白的衣袖往上捋了捋,露出细得跟麻杆似的手腕。
这番话逻辑清晰,加上她此刻可怜兮兮的样子,极具说服力。
王梅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从震惊转为了愤怒,她一拍大腿:“你的意思是,那些东西……是程潇潇她自己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白小娇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声音,“我只知道,她把那些东西倒出来之后,就一口咬定是我的。她说我抢了她的风头,说我装可怜骗了大家的同情,还说……还说要是我再跟她争那个转正名额,她就……她就废了我……”
“她还想动手打人?!”王梅的火气彻底被点爆了。
“她推我了……把我推倒在床沿上,我的腰现在还疼……”白小娇适时地捂住了自己的后腰,疼得龇牙咧嘴,“王梅姐,她太可怕了。我以前认识的潇潇不是这样的,她现在就像变了个人,为了转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就是想把我的名声搞臭,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坏人,这样就没人跟她争了!”
这番颠倒黑白的哭诉,被白小娇演绎得天衣无缝。
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无辜、可怜、被同乡好友背叛陷害的受害者,而程潇潇,则成了一个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毒女人。
水房里一时间安静极了,只剩下白小娇压抑的哭声。
周围的女工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慢慢变成了对白小娇的同情和对程潇潇的鄙夷。
“天哪,这也太坏了吧?为了个名额,连同乡都这么陷害?”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时看那个程潇潇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心思这么毒!”
“就是,我也觉得奇怪,白小娇穷得叮当响是大家都知道的,她哪来的钱买那些?原来是被人栽赃了啊!”
“太可怜了,自己被人冤枉了,还不敢说,这得受多大的委屈啊。”
舆论的风向,在白小娇的眼泪攻势下,开始悄无声息地逆转。
王梅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白小娇,胸中的正义感和怒火被彻底点燃。她猛地一拍身边的水泥水池,巨大的声响让整个水房都为之一振。
“岂有此理!这简直是岂有此理!”王梅的嗓门瞬间拔高,对着所有人喊道,“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有人仗着自己有点心机,就这么欺负老实人!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一把扶住白小娇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大声说:“小娇,你别怕!你告诉姐,这事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姐今天豁出去了也得帮你讨回这个公道!”
白小娇含着泪,用力地点头:“王梅姐,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要是我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天打雷劈,一辈子转不了正,回乡下当一辈子泥腿子!”
这毒誓发得又狠又重。
王梅彻底信了。她火爆的脾气一上来,拉着白小娇的手就往外走。
“走!你现在就跟我走!”王梅怒气冲冲地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现在就去找车间主任!我倒要当着领导的面问问她程潇潇,她安的什么心!凭什么这么欺负人!我们工人姐妹,绝不能让这种歪风邪气蔓延!”
看着被自己成功煽动的王梅,和周围那些义愤填膺的女工,白小娇的眼底深处,一抹阴冷的、得意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浓浓的泪水所覆盖。
程潇潇,你以为你赢了吗?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