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顺泽地产

李曦将带有浓重威胁意味的催收单据折叠整齐，妥帖地装入微湿的外套口袋。她拉开餐桌旁一张略显破旧的木椅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将其平稳地放置在餐桌上。

她没有立刻展开调查，而是先连上随身携带的加密移动热点，随后再次拨通了助理的专线电话。

“把顺泽地产的全部基础资料切到我的主屏幕，我们需要同步过一遍这家公司的底细。”李曦盯着屏幕上亮起的指示灯，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好的李总。我已经初步筛查过公开网络上的信息了，这家顺泽地产的背景非常不干净，属于那种查不到什么实质性负面新闻，但也绝对找不到任何正面业绩的幽灵企业。”助理的声音迅速从扬声器里传出。

“敢明目张胆往居民信箱里塞这种暴力清退通知，背后不可能是一家合法合规的良性企业。我已经登入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数据库了，你在后台配合我进行底层数据穿透。”李曦在搜索栏输入顺泽地产的名称，直接调出该公司的工商登记主页。

“页面调出来了。李总，您现在看到的也是他们的工商登记主页吧？表面的数据看起来装点得挺像模像样的，注册资本是五千万。”

“你管这种数据叫像模像样？做我们这行的，看数据如果只看表层，明天整个投资部就可以原地解散了。”李曦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五千万的注册资本，实缴资本一栏却是一个显眼的零。更离谱的是，这家自诩为大型地产开发的公司，名下没有任何缴纳社保的员工记录。一个合法员工都没有，他们靠什么去搞旧城改造这种重资产项目？靠阴兵借道吗？”

“一个实缴为零且没有员工的企业，这典型的就是一个皮包空壳公司。李总，他们大概率是套了别人的壳，用来做某些见不得光的资金过桥业务。”

“既然是套的壳，那就把他们的壳一层一层全部剥下来。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李曦打开专业的数据分析软件，将顺泽地产过去三年的年度财务报表直接导入系统，“我正在运行一段穿透式的股权核查脚本。不管他们把真实的控制人藏得多深，只要存在资金运作，就一定会留下股权交织的痕迹。”

“这需要极大的后台算力支持，我已经把云端服务器的资源全部向您这边倾斜了。这种级别的深层扫描，一般的防火墙可能会触发警报。”

“触发就触发，我要的就是把水搅浑。结果出来了。”李曦盯着屏幕上快速生成的复杂树状图，眼神愈发冰冷，“对方的反侦察意识很强，为了掩盖真实的资金来源，他们用了整整五层控股公司的股权嵌套结构来进行逆向伪装。”

“五层嵌套？这种级别的财务伪装成本非常高，通常只有跨国洗钱集团或者大型金融诈骗团伙才会使用。李总，能查出他们最终的受益人是谁吗？”

“我顺着这五层结构一层一层往上追溯。第一层是一家建材贸易公司，第二层变成了商务咨询机构，第三层直接转移到了两家没有任何业务的科技空壳公司名下，第四层和第五层全部是离岸公司。”李曦敲击了一下回车键，将最终的调查结果锁定，“没有具体的名字。股权追踪的尽头，查明该公司的实际最终受益人指向几个注册在海外避税天堂的匿名账户。线索在海外被物理切断了。”

“既然资金链在海外断了，我们从国内的税务端查查呢？这种空壳公司为了平账，肯定会在国内的税务申报上做手脚，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

“我正在看他们的税务申报表。”李曦快速切换窗口，滚动着密密麻麻的税务明细，目光突然停留在其中一项连续出现的支出上，“查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漏洞。你看看这笔费用，顺泽地产每个季度都会向一家名为猛犸体育器材的供应商，支付一笔固定金额的咨询费。”

“地产空壳公司向体育器材公司支付巨额咨询费？这业务跨度也太离谱了。一家卖体育器材的供应商，有提供专业咨询服务的资质吗？”

“当然没有。这笔费用的发票类目存在明显的税务作假嫌疑。这就是典型的虚开发票，用来走账平账的惯用伎俩。”

“猛犸体育器材？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李总，您稍等，我马上查这家供应商的底细。查到了，这家猛犸体育器材并不是独立的供应商，它是王猛健身集团名下的全资子公司。”

“王猛健身集团？在本地拥有几十家大型连锁健身房的那个王猛？”李曦冷笑一声，手指飞快地在代码框里输入一连串指令，“我已经顺手把猛犸体育器材加入了我的重点监控名单中。我已经针对他们所有的对公账户，设立了资金流动的报警预值。只要他们的账户资金出现任何超过预值的异常波动，系统就会立刻拦截并向我发送警报。”

“您这是准备顺藤摸瓜，连王猛健身集团一起收拾了？”

“既然他们敢蹚这趟浑水，替顺泽地产洗钱平账，就要做好被连根拔起的准备。这算是为之后针对王猛健身集团的财务清算行动做好的数据铺垫。只要我拿到他们做假账的铁证，我随时能让证监会去查封他们所有的产业。”李曦将话题拉回正轨，“继续调阅该地产公司的项目运转记录。除了财务问题，他们在业务端一定还有更大的破绽。”

“李总，除了资金流向不明，顺泽地产在市建委那边的备案也有大问题。我刚才尝试进入官方的查询系统”

“不用你进，官方那套查询系统只能看到他们想让你看到的东西。”李曦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直接绕过了平台的安全防火墙，“我已经侵入市建委的公开招标平台了。我下载了顺泽地产所有的项目资质文件。果然不出我所料。”

“您发现了什么？”

“这家公司名下没有任何实际施工机械，也没有任何级别的建筑资质。他们连一台挖掘机一辆渣土车都没有，甚至连个挂靠的施工队都找不到，凭什么接下旧城改造这种大工程？凭嘴说吗？”

“这就更说不通了。没有施工能力，还要用暴力手段强行拿地，他们图什么？总不能是买下一片废墟放在那里看吧？”

“图地皮未来的升值空间不需要用这种涉黑的手段。他们这么着急赶人走，甚至不惜动用王猛的打手，说明那片地下藏着必须立刻掩盖的东西。”李曦调出另外一份加密文件，“你再看看我刚从灰色渠道获取的该企业银行流水对账单。”

“这流水状态完全违背了正常企业的运营逻辑。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都会有大量的资金密集转入资金池，然后在十分钟内被迅速拆分，转入几十个不同的私人账户里。”

“这表现出典型的洗钱资金链路特征。资金池存在频繁的夜间大额资金快进快出操作。这家顺泽地产根本就不是为了盖房子而存在的，它就是一个披着地产外衣的地下洗钱通道。但是，一个专业的洗钱通道，为什么要突然高调地去拆迁一片没有任何商业价值的老旧家属区？”李曦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除非拆迁本身，就是他们掩盖某种见不得人勾当的幌子。李总，我们把他们近期的拆迁标的放在地图上看看？也许能从地理位置上找出端倪。”

“我正有此意。”李曦打开城市规划地图电子版，“把顺泽地产近期在建委报备的所有拆迁标的坐标全部发给我。”

“数据已经发送过去了。坐标点非常集中，几乎连成了一片。”

“我正在将这些坐标与城市地图进行图层重叠。”李曦将数据导入地图系统。

屏幕上瞬间亮起了一片刺眼的红色多边形区域。红线区域涵盖了她目前所在的这整片老旧家属区。

“老旧家属区的面积并不大，按照他们洗钱的资金体量，这点工程量根本不够掩人耳目。红线还有向外延伸的趋势吗？”助理在电话那头焦急地问道。

“有。”李曦拖动着鼠标，放大地图的北部边缘区域，她的目光瞬间凝固，呼吸猛地一滞。

“李总？您看到什么了？”

“红线穿过了家属区后面的荒地，一直向北延伸，并且向外延伸。”李曦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寒意，“红线的尽头，将十八年前发生命案的那所废弃中学完全包裹在内了。”

“十八年前发生命案的废弃中学？您是说，当年那起连环悬案的现场？那张匿名邮件里的室内游泳池照片”

“对。那张照片里的室内游泳池，就在那所废弃中学的地下二层。”李曦盯着屏幕上那片被红线死死圈住的区域，“他们大费周章地搞了一个空壳公司，洗着黑钱，发着暴力催收单，逼走家属区的所有人。这一切的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推平那所中学。这片区域的拆除是该公司当下唯一的运行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