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证据

李曦将从湿透的外套口袋里掏出的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锁芯，用力推开公寓的木门。

公寓内部没有任何自然光亮，空气停滞在封闭的空间内。一股浓重的工业消毒水味混合着潮湿发霉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李曦伸手按下墙壁上的开关，天花板上昏黄的白炽灯亮起，照亮了狭窄的房间。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专线，开启免提后平放在餐桌边缘。

“李总，信号还在后台追踪，您那边情况如何？监控系统显示那个区域是彻底的盲区，我这边无法获取实时画面。”助理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

“我已经进入公寓内部。环境非常不正常。这里弥漫着高浓度的工业消毒水味道。作为一个独居老人的住所，这种刺鼻的化学气味完全掩盖了原本的生活气息。有人在这里使用了大量清洁剂。”

“需要我立刻联系私人的生化清理团队过去进行现场勘测吗？”

“暂时不需要，我还没有发现明显的生物学痕迹。”李曦走到餐桌前，目光锁定在桌面摆放的几个塑料药瓶上。这是钟静日常必须服用的抗精神病药物。

“桌面上放着我母亲的药瓶。”李曦拿起其中一个塑料药瓶，指腹在瓶盖上抹了一下，“瓶盖上积聚了一层明显的灰尘。南方梅雨季节空气湿度大，灰尘容易吸附结块，但这层灰尘的厚度说明药瓶已经有好几天无人触碰了。”

“李总，钟静女士的处方药是必须每日按时服用的。一旦停药，她的精神状态会迅速恶化，独自在外面根本无法生存。她会不会去其他药店买药了？”

“等一下，”李曦打断了助理的推测，“你刚才说处方是三号开出的。这家社区医院的配药系统有没有与其他省级医疗网络联网？我需要确认这是不是她唯一的药物来源。如果她在其他地方还有购药记录，停药的推论就不成立。”

“请您放心，钟静女士的身份信息已经被我们公司的高级安保系统锁定了。任何使用她身份证件或者医保卡进行的医疗结算，无论在全国哪个省市，都会第一时间推送到我的后台。过去半年内，她只有这一条社区医院的拿药记录。”

“很好。我们来核对一下具体数据。”李曦拧开瓶盖，将里面的药片倒在掌心，快速清点内部剩余的药片数量，“还剩六十二片。调出你之前抓取的社区医疗数据，这瓶药送来时是多少片？”

“我马上查阅数据库。社区医生在这个月三号送去了一整瓶九十片的药。按照每天两片的规定剂量，到今天为止应该消耗了二十八片，剩余刚好六十二片。”

“数量完全吻合。这证明这些药物刚好有一周时间无人触碰。这个时间节点，与她定位手环离线的数据完全重合。”李曦将药片装回瓶内，“这说明她在服用下一顿药物之前，遭遇了某种变故被迫离开，甚至没来得及带走维持理智的药。”

李曦视线扫过桌面，突然在药瓶底部发现了一张被压住的纸片。她将其抽出来，发现是一张被撕碎了一半的单据。

“桌面上还有线索吗？”助理问。

“药瓶下面压着半张撕碎的门诊缴费单。”李曦在桌角下方找到另外半块碎纸片，将它们拼合在桌面上，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打印字迹，“收款方不是正规的公立医院，而是本市一家叫作康瑞健康咨询室的地下私人诊所。”

“私人诊所？这种地方的药剂来源通常不合法。她去那里买什么？”

“缴费项目根本不是精神类药物，而是大量的外用创伤药膏广谱抗生素以及外科缝合线。”李曦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账单上的明细，“一个独居的妇人，为什么要购买外科缝合线和大量的创伤药膏？”

“会不会是她精神疾病发作时，不小心弄伤了自己？”

“如果是意外受伤，正常人的反应是去最近的公立医院处理。特意绕开公共医疗系统，去一家没有资质的地下诊所购买这些物资，这说明她在处理一种绝对不能让外界知道的外伤。这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隐患。谁受伤了？是谁给她处理的伤口？”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突破口。李总，如果能找到这家诊所的供货渠道，我们就能摸清钟静女士究竟遭遇了什么级别的物理伤害。”

“我现在把这张单据拍下来，存入加密云盘。你立刻同步下载。”李曦拿起手机，对着拼接好的单据拍下高清照片，点击上传。

“文件已经接收，图片很清晰。我马上对这家诊所的名称和地址进行全网交叉比对。”

“不要去查工商局的公开注册信息，地下诊所是不可能备案的。调用你之前在市中心医院抓取的药品出入库数据。这种处方级别的抗生素和缝合线，必然是从正规大医院的药房里走私出来的。追踪单据上的药品批号，锁定物资的溯源方向，这能为我们找到她的真实身体状况和地下藏身地提供最直接的线索。”

“明白，我立刻编写爬虫程序去跑这些批号数据。您在房间里还有其他发现吗？”

李曦转身查勘公寓的其他区域。她的目光落在客厅大面积脱落的墙皮上，脚步瞬间停住。

“墙面很有问题。”李曦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墙壁。

“墙面？是有打斗造成的破损吗？”

“大面积的墙皮上贴满了防潮防水的工业胶带。这不是市面上的普通胶带，是带有高强度玻璃纤维网格的重型胶带。这种材料通常用于大型工业管道的抗压修补，或者船舶底部的应急堵漏。”李曦走近墙面，伸出手指，顺着厚重胶带的贴合走向进行仔细探查。

“老旧小区的墙体本来就容易渗水，现在又是暴雨天，用防水胶带贴住裂缝是很常见的防漏水手段吧？”

“你错了，这不是为了防漏水。”李曦的手指停留在几条胶带交汇的节点上，“这些胶带绝非随意张贴。从工程力学的角度来看，这些胶带经过了非常精确的受力计算。它们在墙体裂缝和曾经的渗水点周围，构筑成了一个坚固的承重网状结构。”

“承重网状结构？一堵普通的墙壁为什么要用胶带去做承重加固？”

“这种特殊的贴合方式，唯一的作用是用来抵御外部水压的渗透。”李曦用力按压墙面上胶带层层叠加的中心，“八条胶带在这里汇聚，形成了一个标准的星型抗压节点。这不是随便拿胶带糊在墙上，这是一次严谨的受力结构改造。每一条胶带都在为墙体分担外部传导进来的压力。”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啊李总。那是三楼的公寓，外部只有空气和雨水。就算外面狂风暴雨，也不可能产生需要用船舶堵漏材料来抵御的横向水压啊。除非墙体外面是一座水库。”

“这就是最违背常理的地方。布置这一切的人，笃定这堵墙外会产生足以压塌砖混结构的水压。他们把这间客厅改造成了一个潜水舱。”李曦的脑海中再次闪过那张中学的室内游泳池照片，水面的波纹和扭曲的人影挥之不去。“那个发件人寄给我的老照片里是室内游泳池，而这里出现了抵御水压的承重网。这间公寓里发生过某种违背物理常识的事情。”

“这听起来太诡异了。李总，您一个人在那里实在不安全，我还是调集安保人员过去吧？”

“暂时不用。在我没有把所有线索理清之前，任何多余的人员进入都会破坏现场的原始状态。”李曦转身离开墙壁，走回玄关处。防盗门的背面挂着一个陈旧的铁质信箱。

李曦伸手打开信箱的金属盖板。信箱内部并没有普通的信件，底部堆叠着一沓厚厚的打印纸。

“我打开了门后的信箱。里面有一沓文件。”李曦抽出那沓纸张。

“是钟静女士留下的信件吗？”

“不是。这些纸张材质粗糙，印刷使用的油墨存在明显的晕染。”李曦借着昏暗的灯光，查看抬头加粗的黑体字，“是顺泽地产公司发出的暴力催收与强制动迁通知书。”

“地产公司？是准备对那片老旧家属区进行拆迁吗？”

“用词非常粗暴。上面明确写着限期二十四小时无条件搬离，否则将采取强制断水断电措施，并对屋内所有私人物品进行无害化清除。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这种行事风格，充满了底层黑灰产业的特征。”李曦翻看着通知书的落款日期，“最后一份通知书的发出日期，刚好是七天前。”

“七天前？那不就是手环信号消失的那天吗？难不成是顺泽地产雇佣的打手在强制清退时，把钟静女士带走了？”

“完全有这个可能。如果是他们强行破门，双方发生暴力冲突，那桌上的地下诊所创伤药和外科缝合线就能解释得通了。有人在冲突中受了严重的锐器伤。”

“我立刻去全面调查这家顺泽地产公司的背景。我要把他们的股权架构资金流向还有负责拆迁的打手头目全部挖出来。”

“不仅要查他们的背景，还要把他们员工近期的就医记录与康瑞健康咨询室的数据进行比对。如果真的是他们动的手，那些打手受了伤同样不敢去正规医院。只要找到重合点，就能锁定具体是哪几个人带走了我母亲。”李曦语气森寒，“去查他们近期审批的土地流转项目和银行抵押贷款。我要抓住他们的经济命脉。如果他们敢伤害我母亲，我要整个顺泽地产在二十四小时内破产清算。”

“明白，我会把这两条线索并案追踪。有任何进展随时向您汇报。”

“抓紧时间。”李曦说完，结束了通话。

公寓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窗外暴雨拍打玻璃的沉闷声响。李曦垂下眼帘，看着手中这沓充满威胁意味的单据。她将这些单据折叠，装入外套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