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亚男刚将最后一个塞满发圈的纸箱推进床底最深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抬头,就瞧见何春花正急匆匆地从门缝里挤进来。
“亚男,快,隔壁车间拉布料的大货车正堵在大门口登记呢,刘队长正跟司机吵架,没心思管旁人。”何春花跑得有些喘,压低声音拽住林亚男的胳膊,“趁着这时候,你赶紧走,我等会儿去开水房提热水,要是舍管阿姨问起来,我就说你头疼在床上躺着呢。”
林亚男一把将地上的破蛇皮袋拎起来,挂在肩头,那里面沉甸甸的,全是这半个月来在被窝里缝制的小物件。
“春花,要是肖大明真查过来,你一个字也别多说,就说不知道。”林亚男按了按胸口的口袋,里面放着陈劲上次给的三十块钱定金,“我最迟在今晚关宿舍大门前赶回来。”
“你放心去吧,大路上的治安队今儿个好像去镇政府开会了,没怎么上街巡逻。”何春花有些紧张地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路上千万当心。”
林亚男没有再多废话,猫着腰闪出了宿舍门。
一个小时后,东莞镇最热闹的夜市街口。
两旁低矮的瓦房里亮着昏黄的灯泡,街边摆满了卖大碗面、盗版磁带和二手衣服的摊子。街角的一家录像厅门前挂着画有黑帮人物的彩色海报,里面正循环播放着香港枪战电影,震耳欲聋的声音和粤语对白不断从木门缝里漏出来,震得后巷的青砖墙都有些发抖。
林亚男背着蛇皮袋,穿过污水横流的窄巷,在一处挂着防雨布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陈劲正坐在一张马扎上,手里捏着一个走私的电子表,用小螺丝刀撬着后盖。
“陈劲。”林亚男站在光影交界处,低声叫了他一句。
陈劲手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瞧见是她,嘴角一乐,把手里的家伙什往皮皮袋里一扔:“哟,我还以为你这丫头被大达厂的线长给关起来了呢。这半个月连个口信都没有,怎么,货带过来了?”
林亚男没说话,只是往阴暗的巷子深处走了两步,把身上的蛇皮袋解下来,直接敞开。
“都在这儿了。”林亚男指着袋子里面用透明塑料袋包装得整整齐齐的拼色零钱包和真丝发圈,“一百二十个大肠发圈,四十个牛仔拼色包,还有二十个带刺绣的的确良眼镜袋。”
陈劲拍了拍手上的金属碎屑,蹲下身子,顺手扯出一个真丝发圈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那略显粗糙的透明塑料包装,忍不住直摇头。
“林亚男,我以前觉得你挺聪明的,怎么现在开始琢磨起这些女人用的针头线脑了?”陈劲把发圈扔回袋子里,有些不以为然,“我陈劲在深南路倒腾的是电视机、电子表和折叠伞,大件紧俏货才能挣大钱。你让我把这些小娘们扎头发的玩意儿摆在摊子上,这不是砸我的招牌吗?”
“砸你的招牌?”林亚男冷笑了一声,也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陈劲,你那些电子表一只卖十五,走私货查得严不严?你一天能卖出去几只?我这些发圈一个卖五毛,小包卖两块。大达厂和隔壁电子厂的女工,一个月才拿三十块工钱,她们买不起你的洋货电子表,但她们省下一顿饭钱,就能买个和香港明星一样的大肠发圈。”
“那又怎么样?这能挣几个子儿?”陈劲斜了她一眼。
“能挣大钱。”林亚男的手指在蛇皮袋边缘用力按了按,“这些发圈的料子是进口的重磅真丝,在深圳百货大楼里,带这种料子的成衣要卖好几十。我这些全是零成本的下脚料做的,你卖一个,咱们就能净赚四毛五。这一百二十个要是卖光了,就是五十四块。这只是一个厂的女工,要是全镇的厂子都算上呢?这不比你天天担着被抓的风险倒腾表强?”
陈劲看着她,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渐渐变了,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你这丫头,算账倒是一套一套的。行,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连试都不敢试,倒显得我这个当哥的没胆识了。”
陈劲站起身,一把将林亚男的蛇皮袋拎起来,把里面的真丝发圈和拼色小包一股脑地摆在自己那些电子表旁边的空档上。
“瞧好了,今天要是卖不出去,这两盒烟钱你得照样还我。”陈劲有些挑衅地看着她。
“要是卖出去了,下个月的材料,你得帮我从深圳那边弄点高档的亮片回来。”林亚男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
正说着,几个刚从旁边棉纺厂下班、穿着灰色工装的年轻姑娘手拉着手走了过来。她们原本是被录像厅门前的海报吸引,却在路过陈劲摊位时,瞬间被那些在昏黄路灯下闪烁着异国色泽的真丝发圈给勾住了魂。
“哎,阿芳,你快瞧这个!这发圈怎么跟前天香港录像带里那个女主角戴的一模一样啊?”一个圆脸姑娘蹲下身,有些爱不释手地摸着那个蓝黄拼色的发圈。
“是啊,真好看,摸着跟缎子似的,软和得很。”另一个姑娘也凑了过来,“老板,这东西怎么卖啊?”
陈劲一瞧这架势,脸上瞬间堆起了江湖气十足的笑,舌头一转,地道的南方普通话就秃噜了出来:“妹子,好眼光!这可不是内地的粗棉布货,这是从深圳特区那边刚过来的洋货真丝。大百货大楼里买不到的,一个只要六毛钱。戴在头上,保准你们车间里的男工眼睛都看直了。”
“六毛啊,有点贵,能不能少点?”圆脸姑娘有些犹豫。
林亚男在旁边突然开口,声音清脆,乡音里带着一丝让人信服的诚恳:“姐姐,这牛仔包和发圈是一套的。你要是拿一个拼色包,这发圈我四毛钱就给你,这两样配在一起,去镇上的照相馆照相最时髦了。”
那圆脸姑娘瞅了瞅牛仔包,又瞅了瞅那精致的发圈,一咬牙,从兜里摸出一张两块的票子递了过来:“行,给我拿一套!这个蓝色的!”
“好咧,姐,您拿好!”林亚男手脚利索地用干净塑料袋给她装好,双手递了过去。
有了这第一个人带头,旁边几个犹豫不决的姑娘也纷纷围了上来,一时间,陈劲的摊位前挤得水泄不通,连旁边几个看电子表的男人都被挤到了一旁。
“给我拿个红色的!”
“那包我要那个带花边的!”
不过半个多小时,蛇皮袋里的货就已经空了大半。
夜色渐深,录像厅里的电影终于散场,路灯也变得更加昏暗。
陈劲把地上的木箱子一扣,拉链一拉,冲着林亚男使了个眼色:“走了,收摊,去后巷算账。”
两人来到僻静的避雨棚底下。陈劲从兜里摸出一大沓揉得皱巴巴的纸币,有一毛的、两毛的,也有几张大团结。他吐了口唾沫在手指上,当着林亚男的面,飞快地数了起来。
“今天一共卖了发圈一百一十个,小包三十五个,那眼镜袋也出了十个。”陈劲数出二十八块钱,又从自己的兜里摸出两张十块的,一起拍在林亚男的掌心里,“这是你今晚的分成,一共四十八块。加上上次的定金,你这丫头这半个月,挣了老子快八十块了。”
林亚男看着手心里那叠带着体温、有些脏兮兮的钞票,整个人像是在黑暗中被闪电击中了一样,耳边全是录像厅里嘈杂的重金属乐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四十八块钱。
没有经过大达厂车间的层层剥削,没有肖大明的签字克扣,更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就这么直接由那些女工的手,变成了她兜里的真金白银。
商品直接在市场上变现的巨大魔力,在这一瞬间,深深地烙印在了她那颗极度渴望改变命运的心脏上。
“傻了?”陈劲瞧着她有些发愣的模样,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林亚男,我以前觉得你也就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村姑。现在我信了,你脑子里装的那套账,比我们深南路那些倒腾了几年的老油条还要清楚。跟着我干,你以后挣得绝对比这多得多。”
林亚男将那叠钱死死攥紧,直到指关节都有些泛青。她抬起头,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最初逃亡时的恐慌,只剩下一种如铁般冰冷而庞大的野心。
“陈劲,我要在东莞自己做大。”林亚男直视着他,“这只是开始。肖大明和王厂长都以为我是个只会踩机器的工具,等我拿到下个月的这笔本钱,我会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个厂里真正能定规矩的人。”
“好,有志气。我陈劲在深圳等你。”陈劲冲她挑了挑眉,拎起空了的蛇皮袋往肩上一甩,消失在幽暗的巷口。
林亚男深吸了一口气,将两只布满针眼的手插进衣兜里。那四十多块钱的纸币贴着她的皮肤,仿佛变成了最坚硬的铠甲。有了这笔属于自己的原始运作资金,她知道,属于她的绝地反击,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