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劲刚要迈出巷口的步子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瞧着依然站在路灯底下、双手死死捂着口袋的林亚男,有些好笑地把肩膀上的空蛇皮袋往上提了提。
“怎么着?嫌分给你的钱少了,还是觉得我这个当哥的在账目上占了你便宜?”陈劲双手插在夹克兜里,下巴微微扬着。
“钱一分不少,我算得很清楚。”林亚男朝前走了两步,站到了离他只有半米远的地方,声音压得极低,“但这只是第一笔买卖。陈劲,如果咱们想把这个生意做大,光靠我从垃圾桶里捡来的那些碎布,撑不了多久。”
“哟,胃口还真不小。”陈劲乐了,重新迈步走回巷子深处的阴影里,“你一个小厂妹,兜里刚揣了不到八十块钱,就开始跟老子谈做大了?那你想怎么着?把你们大达厂的仓库给搬了?”
“大达厂的仓库有狼狗守着,我还没那么蠢。”林亚男迎着陈劲玩味的目光,脸色冷得像一块铁,“厂里的废料确实多,但花色和配件太单一。要是只用那些零碎牛仔布,做出来的小包很快就会被人看腻。要想让北方的客户一直抢着要,我们得加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比如呢?”陈劲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眼神里多了一丝商人的审识。
“彩色尼龙拉链、带亮片的松紧带,还有深圳特区那边才有的英文金属扣。”林亚男一口气说了出来,“这些小配件在东莞镇上的小卖部里买不到,但在深圳沙头角的黑市上,应该便宜得跟不要钱一样。你下次过去带货,帮我弄两箱过来。”
“让我给你垫本钱买配件?”陈劲挑了挑眉毛,嘴里咂摸了一下,“林亚男,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咱们虽然在火车上共过患难,但亲兄弟还得明算账。我把配件带过来,万一你被你们车间那个线长给揪住,货被没收了,我找谁要钱去?”
“肖大明现在正愁着怎么克扣我的计件工资,他做梦也想不到,我用那些被他当成垃圾的坏料子,在被窝里换回了这几十块钱。”林亚男冷笑了一声,手掌在贴身口袋上拍了拍,“而且,我这半个月已经把一号车间的机器摸熟了。就算肖大明明天想开除我,也得先问问王厂长舍不舍得我这个能干活的劳力。只要你把配件带过来,两箱料子,我能在下个月底前给你换回三倍的利润。”
陈劲盯着林亚男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有些骇人的眼睛,心里忍不住有些犯嘀咕。这个从山沟沟里逃出来的丫头,身上不仅没有半点新来厂妹的怯懦,反而有一股子连深南路那些老倒爷都没有的狠劲和敏锐。
“你这丫头,真不知道是在哪儿学来的这些生意经。”陈劲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个烟头在鼻尖上闻了闻,到底没点火,“行,看在今天这些发圈卖得这么顺的份上,下周我从深圳回来,把你要的拉链和金属扣带过来。不过,咱们的账得重新算,配件的本钱得从下个月的利润里扣。”
“可以。配件本钱扣除之后,剩下的净利润还是五五分。”林亚男答应得很干脆,“但你得保证,这些货不能在东莞和深圳的街头卖。要是被大达厂的女工或者保卫科的人瞧见,顺藤摸瓜查到我头上,咱们这桩买卖就彻底砸了。”
“这你放心,老子在成渝线上有的是熟人。”陈劲把空蛇皮袋往咯吱窝底下一夹,“这些洋气的小玩意,运到沈阳或者成都的夜市上,那些时髦姑娘能把摊子给挤塌了。在他们眼里,这可是特区过来的高档货。”
林亚男听到“特区”两个字,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看着手里那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十元钞票。在林家村的时候,她为了给家里换取盖房子的彩礼,差点被老爹用一根绳子绑给那个有家暴名声的屠户;而在大达服装厂的流水线上,她每天干十四个小时,在刺鼻的飞絮和汗臭味里拼了命,也只能从张组长手里拿到几十块的计件钱。
可现在,在这个震耳欲聋、播放着香港电影的录像厅后巷里,她只是用了几箱要被烧掉的工业垃圾,通过陈劲的渠道在街头一晃,就直接换来了半个月的工钱。
这种完全没有经过工厂和肖大明层层剥削、直接由市场变现的真金白银,让她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她第一次在这座野蛮生长的城市里,真切地感受到了商品流通的魔力。
“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陈劲瞧着她死死盯着手里的钞票不说话,在旁边打趣道,“拿着这笔钱,回宿舍的时候可得把头低得更深一些。等会儿要是被大门口的刘队长看出破绽,我可不负责去收容所捞你。”
“我没害怕。我是在想,等我手里有了五百块,我就不用再踩大达厂的缝纫机了。”林亚男将钱仔细地折好,塞进最里面的衬衣口袋里,眼神冰冷而坚定。
“五百块?你这丫头的野心还真不小。”陈劲失声笑了出来,朝着巷子外面歪了歪头,“行了,时候不早了,赶紧回你的宿舍待着去吧。下周六晚上,还是在这条后巷,你要是带不来货,我可不给你带配件。”
“下周六,一件不少,我会带过来。”林亚男把外套的领口拉得极高,将自己那张满是污泥和汗水的脸重新隐入了黑暗中。
陈劲没再多说,冲她摆了摆手,拎起皮袋,身子一拧就混进了夜市里那片黑压压的自行车洪流中。
林亚男独自在后巷的阴影里站了片刻,听着隔壁录像厅里传出来的粤语对白,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劣质汽油味和海风的空气。
她摸着胸口那笔沉甸甸的原始运作资金,转身,脚步异常沉稳地朝着大达服装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