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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被窝生产线

乘风:1988南下往事 晚风 2026-06-23 11:31

林亚男刚迈出虎门地下批发市场的狭窄出口,热浪夹杂着尘土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贴身口袋里那三张硬邦邦的大团结。
回到长安镇的大达服装厂时,已经是深夜。她放轻脚步溜回宿舍,刚轻轻推开门,门背后守着的何春花就猛地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拽进了屋。
“亚男,你可算回来了!”何春花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急切和焦虑,“你这一整天没影子,肖大明下午在车间转了三圈,一直阴着脸打听你去哪儿了。要是你再不回来,我都打算去报失踪了。东西……卖出去了吗?”
林亚男顺手合上门闩,拉着何春花坐到最里面的下铺,反手从兜里摸出那三张崭新的大团结,在何春花眼前晃了晃:“卖了。这是定金,三十块。”
“三十块?”何春花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捂住嘴,眼珠子瞪得溜圆,“我的天,就那箱子碎布头,真换回三十块钱来了?这都顶咱们大半个月的工钱了!”
“这只是陈劲给的定金,剩下的下个月他带货去北方卖了再结。”林亚男将钱收好,眼神里闪烁着冷静的光芒,“陈劲说了,这种用进口牛仔布和真丝拼的小包,在北方抢手得很。我们得抓紧时间,多做一些。光靠这点货,成不了气候。”
“还做啊?”何春花有些心有余悸地往阿珍紧闭的蚊帐那边瞅了一眼,压低声音,“咱们天天在流水线上干十四个小时,骨头都快散架了。现在肖大明又天天盯着你,咱们哪来的时间做这些?”
“时间是省出来的。”林亚男拉过被子,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脸盆,里面堆满了她这几天从裁剪车间垃圾桶里偷偷捡回来的碎布料,“大达厂的机器我们不能动,那就在被窝里用手缝。春花,你在门口帮我守着,一有动静就咳嗽一声。”
“行,只要能挣钱,不睡觉我也陪着你。”何春花用力咬了咬牙,搬了个小板凳往门边一坐,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走廊外的动静。
夜深人静,舍管阿姨拿着手电筒查完寝后,整个宿舍区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亚男用一块厚实的旧工装布死死蒙住手电筒的灯头,只漏出一圈微弱而发黄的光晕。她钻进潮湿闷热的蚊帐里,将那些质地精良的进口的确良、重磅真丝以及厚实的牛仔布碎料,在草席上一件件分类熨平。
她的十个指尖因为白天高强度的车缝已经磨得满是老茧,此时拿着细小的钢针,每穿刺一下,指甲缝里都会传来钻心的刺痛。但她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双手如飞地在微光下摆弄着那些布头。
“亚男,你这做的是什么?怎么瞧着像个大肥肠似的?”何春花轻手轻脚地蹭到蚊帐边,指着林亚男手里一个用碎真丝布缝成、里面套了松紧带的圆形布圈,好奇地问。
“这叫大肠发圈,现在香港和深圳的时髦姑娘都戴这个扎头发。真丝的料子不伤头发,看起来还高档。”林亚男头也不回,手里的钢针飞快地走着线,“还有这个,是用带刺绣的花边的确良拼的,我打算做成蛤蟆镜的收纳袋,陈劲说北方那些戴墨镜的小年轻最缺这个。”
“你脑子怎么长的,这些碎步拼在一起,怎么就这么好看呢?”何春花看着那一个个成型的小零钱包,眼里满是崇拜。
“看多了就懂了。大达厂的版型是香港设计师画的,我天天踩机器,闭着眼都能摸出那些线条的走向。”林亚男剪断线头,自豪地把一个精致的拼色零钱包递给何春花,“春花,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办好了。”何春花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递进蚊帐里,“我老乡在包装车间当班,我用两毛钱跟她换了这一叠废弃的高档透明包装袋。虽然上面印错了两个英文字母,但装这些发圈和小包正合适。”
林亚男接过塑料袋,将拼色零钱包塞了进去,封口一贴。原本有些粗糙的手工小物件,在半透明的塑料包装下,瞬间披上了一层高档商品的质感。
“好,太好了。”林亚男看着那件宛如百货大楼专柜货一样的产品,嘴角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意,“有了这层包装,陈劲在北方能卖出更高的价。春花,这次多亏了你。”
“亚男,只要能帮你,我干啥都行。看着这些东西,我心里就踏实,觉得咱们不是在给大达厂当牛做马,是在干咱们自己的买卖。”何春花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憨有些傻地笑了起来。
“对,这是我们自己的买卖。”林亚男将拼好的物件一件件放回床底下的破纸箱里。
手电筒的光晕下,她的双手布满了细密的针眼,有些地方还渗着淡淡的血丝。但看着那逐渐被装满的纸箱,她那颗在十四个小时流水线重压下疲惫不堪的心脏,却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自己人生的力量。她知道,她终于不用再做一个任人拿捏的底层厂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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