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现代言情 > 乘风:1988南下往事

第17章 地下同盟

乘风:1988南下往事 晚风 2026-06-23 11:30

林亚男从床底最深处把那个破纸箱拉了出来。里面的蓝色真丝发圈和牛仔拼色挎包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在手电筒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油润的光泽。
何春花蹲在一旁,双手有些发抖,压低声音说:“亚男,这都三十多个小包、上百个发圈了,再攒下去,咱们这床底可就真藏不住了。肖大明和阿珍他们天天跟防贼似的盯着咱们,要是被搜出来,可就全完了。”
林亚男把一张报纸盖在纸箱上面,神色冷峻地站起身:“不攒了。明天大达厂调休,我带出去把它们全换成钱。不换成真金白银,这些东西搁在床底下,就永远只是一堆破布头。”
“你打算去哪儿卖啊?”何春花有些担忧地拽了拽她的衣角,“咱们这儿除了厂子就是荒地,谁要这些东西啊?”
林亚男把破蛇皮袋抖了开来,将纸箱里的小玩意一个接一个往里塞:“去虎门的地下批发市场。我打听过了,那儿是全省最大的口岸批发地,三教九流的人都在那儿拿货。只要东西好,不愁没人要。你在宿舍里帮我盯着肖大明,我一个人去就行。”
“那你路上可得千万当心,别跟生人搭腔,也别去治安员多的地方。”何春花叮嘱着。
林亚男背着沉甸甸的蛇皮袋,在迷宫般的档口里苦苦寻觅了整整一个上午。
这里和干净整洁的厂区完全是两个世界。污水横流的过道里,挑着扁担的商贩和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和香烟的焦油气味。
直到在一个偏僻的拐角处,她看到了一个摆满塑料电子表和各种款式蛤蟆镜的摊位。那个穿着黑夹克的青年正坐在小马扎上,指缝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过滤嘴香烟,正是陈劲。
“老板,你这蛤蟆镜到底能便宜多少?我拿五十个送回湖南去,总得给我个实诚价吧?”一个挑货的中年汉子站在摊位前,手里摆弄着一副墨镜。
陈劲撩了撩眼皮,懒洋洋地开口:“大哥,我这可是正经从深圳沙头角带过来的洋货,贴着英文标呢。少于四块五免谈。你瞧瞧隔壁档口那些货,镜片都起雾,能跟我这比吗?你要是诚心拿,我送你两个电子表电池,再多一分钱都没有。”
汉子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数了钱递过去。
等那汉子走了,林亚男才挪步走过去,停在摊位前。
陈劲头也没抬,顺手从箱子里拿出一副墨镜递过来:“妹子,拿个镜子瞅瞅?这可是大明星戴的同款,戴上它,保准没人能认出你来。”
“陈劲,是我。”林亚男用最平静的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
陈劲猛地一愣,抬起头来。他那张原本有些痞气、漫不经心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有些错愕的神色,随即忍不住笑了。
“哟,这不是我那个在火车上用钢锥扎人手背的远房表妹吗?”陈劲站起身,上下打量着林亚男,“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身上的泥洗干净了,瞅着倒像个大城市里的姑娘了。怎么,在东莞大达服装厂踩机器,还不够你累的?”
“在厂里踩机器挣死工资,填不饱肚子。”林亚男把肩上的破蛇皮袋解下来,重重地往地上一搁,“我来找你做买卖。”
“找我做买卖?”陈劲把烟夹在指头缝里,有些好笑地瞅着她,“林亚男,你一个小厂妹,兜里连十块钱都凑不齐,能跟我做什么买卖?怎么,要买两只电子表送给老家的相好?”
“你看看这个再说。”林亚男蹲下身,伸手拉开蛇皮袋的拉链,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蓝色真丝发圈和牛仔拼色小挎包。
陈劲的笑容在看到那些小物件的瞬间有些凝固。他蹲下来,伸手拎起一个牛仔挎包,用粗糙的手指扯了扯那细密均匀的走线,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这是你们服装厂的料子?你手工倒是挺扎实。但这玩意太碎,都是下脚料做的吧?能值几个钱?”
“这是美国进口的防缩牛仔布,还有香港送过来的高档重磅真丝。在内地的百货大楼里,这种料子一米要卖好几块。厂里把它们当垃圾烧掉,不要钱。但我用大达厂最新的服装版型,把它们做成了这些零钱包和拼色包。”林亚男抬起头直视他。
“那又怎么样?这布艺小玩意,北方地摊上到处都是。”陈劲把包扔回袋子里。
“地摊上那些是用内地的大红粗布和棉线做的,老气得很。我这些是用大达厂淘汰的进口铜拉链和真丝拼的,全东莞找不出第二家。”林亚男寸步不让,声音低沉而有力,“你常年走南闯北,有北方的销售路子。这种小包在深圳的街头,一个能卖两块五,发圈能卖六毛。这些东西分量极轻,塞在你运送电子表的木箱子缝隙里,根本不占运费。只要你帮我把这批货带到北方去卖,纯利润起码在百分之三百以上。卖出来的钱,我们按比例分。”
陈劲死死盯着这个浑身透着冷气和野心的姑娘,半晌没说话。他怎么也想不到,当初那个连暂住证都没有、在火车站被治安队员围追堵截的逃难村姑,竟然能在短短几个月里,把服装厂的边角料利润算得这么透。
“你这丫头,真是不简单。不仅算账快,连怎么倒腾货物的法子都想好了。”陈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眼里闪烁着商人的敏锐,“这买卖,你想怎么分?”
“四六分,我六,你四。”林亚男也站了起来,语气冷硬。
“四六?你胃口可不小啊。”陈劲笑了,指着地上的蛇皮袋子,“货是零成本,你就是出了点手工。我冒着被联防队查获的风险帮你运到北方,你还要拿大头?”
“因为只有我能拿到这些进口料子,也只有我能保证这种走线的质量。以后我给你的货,只会越来越多,款式也只会越来越时髦。”林亚男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而且,你倒腾电子表查得严,这种布艺品根本没人管。你带上它们,等于在路上白捡钱。陈劲,我是什么人你清楚。我比任何人都需要钱,所以我绝对不会糊弄你。”
陈劲盯着林亚男那双写满野心和狠劲的眼睛,心里开始飞速盘算。这种布艺副产品确实没有政策风险,而且大达服装厂的料子,在北方绝对是抢手货。
“行。五五分,少一分都不干。你要是答应,这袋子货我今天就全收了。”陈劲把嘴里的香烟取下来扔在地上踩灭,从怀里摸出三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塞进林亚男手里,“这是三十块钱定金,算我先买下这批货。下个月,我把北方的余款带给你。”
林亚男看着手心里那三张崭新的大团结,指尖有些颤抖。这三十块钱,相当于她在流水线上干大半个月的工钱,但现在,它只是这笔地下交易的定金。
“一言为定。”林亚男把大团结小心地塞进贴身口袋,将蛇皮袋推到陈劲面前。
“一言为定,我聪明的远房表妹。”陈劲拎起蛇皮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我得提醒你,有了这笔钱,回厂里可得把头低得更深一些。肖大明要是发现你身上多了钱,他能把你生吞了。”
“他没那个机会了。”林亚男转过身,朝批发市场出口走去。
手心里那三十块钱的温度贴着皮肤,让她浑身血液都有些发热。有了这第一笔真正的地下资本,她和陈劲之间不仅建立起了坚不可摧的利益同盟,更有底气和资本,去面对接下来的车间里那场绝地大反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