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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废料堆里商机

乘风:1988南下往事 晚风 2026-06-23 11:30

“徐师傅,那些大卡车天天往后山运的蓝色木箱子,里面装的都是裁剪下来的牛仔布碎料?”
林亚男一边用废棉纱用力擦拭着工作台上的黑色机油,一边转过头问正在收拾工具箱的徐师傅。
徐师傅把最后一把活动扳手塞进箱子里,顺手摸出烟斗点上,有些不在意地吐出一口青烟:“那可不。港商要的衣服版型正,稍微裁歪一寸就不要了。那些全是进口的美国牛仔面料,厚实得很。还有那些真丝的下脚料,放在内地百货公司都是金贵货,在这儿,天天用卡车拉到后山烧成灰。”
“烧成灰?”林亚男擦拭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有些发深,“这么好的料子,王厂长就舍得这么白白烧了?”
“怎么不舍得?香港人只看大订单,谁在乎这些碎布头?堆在车间里占地方,还容易起火,不烧了留着下蛋啊?”徐师傅有些好笑地瞅了她一眼,“怎么,你这丫头对垃圾堆也有兴趣?”
“我就是觉得可惜。”林亚男低下头继续擦地,“在林家村,大家一年到头连件新衣裳都穿不上。这儿成吨的进口料子却要烧掉。”
“可惜的事情多了去了,少瞎琢磨。”徐师傅拍了拍身上的灰,“赶紧把地上的油抹了回车间去,肖大明这两天看你的眼神可不对,自己长个心眼。”
“我知道了,徐师傅。”林亚男应了一声,将抹布扔进木桶里,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从机修室出来,林亚男在路过一号车间的垃圾通道时,正好碰上了正抱着扫帚发呆的何春花。
“春花,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林亚男四下瞅了瞅,把何春花拉到了无人的楼梯拐角。
“亚男,你吓我一跳。”何春花拍着胸口,小声问,“怎么了?是不是肖大明又找你麻烦了?”
“不是他。春花,今天下工扫地的时候,你把垃圾车推到裁剪区那一角去,多扫点废料。”林亚男低声交代。
“去那儿干啥?”何春花有些犯迷糊,“那儿天天都是裁剪剩下的碎牛仔布和真丝条子,乱得很。”
“我要的就是那些碎布。”林亚男握住何春花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道,“你把那些干净的、巴掌大的大块牛仔布和各色真丝条子,统统扫进垃圾车最底下的夹层里,在上面用废棉纱盖住。”
“啊?”何春花吓得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脸色有些发白,“亚男,你疯了?那些可都是厂里的东西,要是被门口刘队长那帮保安抓着,不仅要被开除,还得送去治安队呢!”
“你怕什么?”林亚男冷笑了一声,“那些东西本来就是要推到后山烧掉的垃圾,厂里根本不数。我们这是在帮厂里清理垃圾,懂不懂?”
“可是……万一被查出来呢?”何春花还是有些打退堂鼓。
“没有万一。刘队长他们只查大件的成品衣服,谁会去翻沾满油污的垃圾车底盘?你推车的时候走稳点,我在旁边给你打掩护。只要我们把这些料子运回宿舍,我就能把它们变成钱。”
“这些碎布头能换钱?”何春花瞪大了眼睛。
“能,而且是干净的钱。”林亚男盯着她的眼睛,“春花,你想不想给你弟弟寄更多的学费?想不想以后不用再看肖大明的脸色?如果想,就听我的。大不了,咱们一起去樟木头筛沙子。”
何春花咬着下唇,眼神挣扎了半天,最后重重地吐了口气:“行,亚男,我听你的。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你救的,干了!”
下工的时候,厂区大门口的灯光有些昏暗。
何春花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垃圾车的木把手,有些僵硬地往前推着。
“站住!大达厂的规矩,下工出门推车要登记!”守大门的保安挥了挥手里的警棍,拦住了去路。
何春花身子一抖,刚想说话,林亚男极其自然地从后面迎了上去,身子正好挡住了保安看向垃圾车底部的视线。
“刘队长,我们推一号车间的废布条去后山烧了。今天裁剪的牛仔料子多,压得死沉,您给搭把眼瞅瞅?”林亚男脸上堆着笑,大方地把垃圾车最上面的脏棉纱翻了开来。
保安被垃圾车里散发出的废机油味和酸臭味熏得够呛,厌恶地捂住鼻子,用警棍在上面胡乱挑了挑:“行了行了,又是这些烂布,天天烧天天有,呛死个人。赶紧推过去烧了,动作快点,别耽误了下班关大门。”
“好咧,刘队长您忙着。”林亚男推了一把愣在原处的何春花,“快,春花,别耽误了刘队长锁门。”
两人推着车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半夜,大达厂的女工宿舍里一片死寂,只有头顶上的风扇在单调地转动。
下铺的角落里,林亚男和何春花蜷缩在蚊帐后头,两人的中间搁着一盏用纸壳子挡住光线的小手电筒。
“亚男,你这手也太巧了。”何春花拿着一个红绿相间的真丝发圈,眼里满是惊奇,“这真丝碎料,让你用针线这么一穿,怎么就变成大城市里姑娘扎头发的发圈了?”
“这叫拼色发圈。还有这个,用牛仔布拼起来的小零钱包,口上装个废拉链,就是外面街上最时髦的货色。”
林亚男双手如飞,在没有缝纫机的情况下,单凭一根钢针和线,就将几块不规则的牛仔碎布对齐、缝合、翻面。她的指尖上满是细密的针眼,但她的动作却极稳。
“这真好看,简直跟百货大楼里卖的一模一样。”何春花爱不释手地摸着一个小拼色挎包,“亚男,这些能卖多少钱?”
“我在广州火车站的广场上瞅见过,那些女学生头上戴的真丝发圈,一个要卖五毛钱。这种拼色牛仔挎包,要是拿到深圳街上,卖两块都有人抢。这些布料都是大达厂从香港、美国进口来的,内地的百货公司根本买不到这种花色。”
“我的天……”何春花算着账,声音都有些发颤,“咱们今天带回来的这些,起码能做三十个发圈和五个挎包,那岂不是值二十块钱了?”
“二十块,相当于我们踩十天缝纫机挣的工钱。”林亚男将缝好的一个小挎包整齐地码放在床底下的破纸箱里,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寒星,“春花,在大达厂的流水线上,我们永远只是给香港老板出力的泥腿子,干得再多也是替别人挣钱。但只要有了这只箱子,我们就是自己的老板。”
“亚男,我以前做梦都没敢想过,垃圾堆里的东西能变成这么好的宝贝。跟着你干,我心里踏实。”何春花把头靠在林亚男肩膀上,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这只是个开始,春花。属于我们自己的大门,已经推开一条缝了。”林亚男拉过被子,将那个装满了碎布头和新商品的纸箱往床底最深处推了推,直到它彻底隐入了一片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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