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这本子藏好,千万别让阿珍她们瞧见。”何春花咬着大半个馒头,眼睛不停地往食堂门口溜。
“她们瞧不见。”林亚男把衣服内侧的口袋按紧,端起稀饭喝了一大口,“不过,春花,光有这本账还不够。要想在这车间里不被肖大明卡脖子,咱们手里得有更硬的家伙。”
“更硬的家伙?”何春花有些犯迷糊,眨着眼问,“咱们不就是踩缝纫机的吗?还能有什么硬家伙?”
“机器。”林亚男指了指窗外西边那排平房,眼神坚定,“如果我的缝纫机天天被人做手脚,我却连怎么坏的都不知道,那就只能任人宰割。要是自己会修,谁也别想在我的机器上玩猫腻。”
“你想学修机器?”何春花惊得放下了手里的洋铁碗,声音差点拔高,“那可是徐师傅的独门手艺!那老头脾气怪得很,连王厂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递根烟,平日里谁要是动了他的工具箱,他能拿扳手直接砸人。”
“脾气再怪也是人,是人就有缺口。”林亚男站起身,用袖子一抹嘴,“吃饱了没有?吃饱了陪我去机修室转转。”
大达服装厂的机修室在厂区最偏僻的夹道里,门前常年堆着半人高的废旧铁架子。林亚男每天中午不睡午觉,就顶着烈日蹲在机修室那扇虚掩的木门外,透过指头宽的门缝,死死盯着里面那个干瘪老头的动作。
徐师傅穿着一件满是黑色机油印子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大号活动扳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一帮蠢货,连个穿线张力都调不明白,整天就知道给老子添乱!”
林亚男没出声,眼珠子跟着徐师傅手里那根亮闪闪的针棒来回转。
“谁在外面鬼鬼祟祟的?给老子滚进来!”徐师傅突然转过头,手里的扳手往工作台上一扔,铁器撞击木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屋里格外刺耳。
林亚男大方地推开门走了进去,手里还拿着一把刚在外面捡的废棉纱:“徐师傅,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手擦洗的。”
“去去去!一个踩缝纫机的死丫头,跑机修室来凑什么热闹?”徐师傅斜着眼瞧她,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少在老子这儿转悠,想偷学手艺?你下辈子吧!”
“我没想偷学,就是瞅着您这地上的废机油多,容易滑倒,我顺手给抹了。”林亚男也不生气,蹲下身就用棉纱去擦地上那片漆黑的油污。
“少跟老子整这套虚的。”徐师傅冷笑了一声,指着旁边一桶黑乎乎的柴油,“真想帮忙?把那桶里的废齿轮和梭壳用刷子刷干净。要是少了一个螺丝,我直接把你皮给扒了!”
“行,少一个您拿我是问。”林亚男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把手伸进了刺鼻的柴油桶里。
从那天起,林亚男就成了机修室里甩不掉的牛皮糖。每天中午,不管徐师傅怎么冷嘲热讽,她准时出现,扫地、擦油、整理那些生锈的扳手和螺丝刀。
到了半夜,等宿舍里的人都睡熟了,林亚男就会悄悄溜到厂房后面的废料堆里。她用一根细铁丝在那些报废的铁架子里扒拉,翻出几个生锈的送布牙和坏掉的马达。回到宿舍后,她把这些废铁疙瘩塞在枕头底下,蒙在被子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用手指头一遍遍地摸索着每一个齿轮咬合的弧度。
“你这丫头,天天中午不吃饭,就为了在老子这儿磨洋工?”半个月后,徐师傅看着正在清洗梭床的林亚男,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徐师傅,我脑子笨,得多看看才行。”林亚男抬起头,脸上蹭了一块黑机油,“昨天一号车间那台日本重机牌机器送过来,我瞅着你调了半天针槽,是不是因为那机器的旋梭间隙太小,容易卡粗线?”
徐师傅拿着烟斗的手猛地一顿,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亮光:“你这死丫头,看出来了?”
“看出来的。”林亚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算过,那针槽要是往左偏半毫米,车厚料子的时候就不会断线。”
“你丫头真是个妖孽。”徐师傅骂了一句,但手里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他用手指着缝纫机底部的黑色连杆,声音里少了几分嫌弃,“瞧好了,这叫送布牙升降凸轮。要是它跟针棒的动作对不上,你就是踩出火来,布料也往前走不动。记住了吗?”
“记住了。”林亚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根连杆,在脑海中飞速地将徐师傅抛出来的每一个零件名字,与她深夜在被窝里摸索的废铁齿轮一点点对应了起来。
在徐师傅半真半假的默许下,林亚男像一块干瘪的面包掉进了水里,疯狂地吸收着这些外人根本摸不着的机械原理。她不再只是那个只会死命踩踏板、任由肖大明做手脚的底层女工,在这间充满汽油味的机修室里,她已经悄悄摸到了控制整条流水线心脏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