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亚男快步走出废料仓库那扇沉重的大铁门,清冷的夜风迎面吹来,吹散了她身上那股黏腻的油汗味。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沙沙声,何春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一把拽住林亚男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亚男,你可算出来了!急死我了,我正准备去喊起火呢。肖大明那个王八蛋没把你怎么样吧?”
林亚男松开了口袋里死死攥着的生铁大剪刀,面色平静地拍了拍衣角:“他不敢动手,也就是动动嘴皮子。春花,先别在这儿待着,咱们回宿舍,路上说。”
两人顶着夜色往宿舍区走,何春花在旁边急切地问:“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提了那事?你答应他没有?”
“提了。”林亚男冷笑了一声,压着嗓子,故意学着粗粝的林家村乡音说,“他问我想不想去品检办公室吹风扇。我就装作听不懂,跟他说:‘肖线长,我这人命贱,吹不惯电风扇,一吹就拉稀。我爹说了,在家里多刨地,在厂里多踩机器,才是正经本分。’他当时那张脸,气得像个猪肝。”
何春花听得一愣,随即忍不住小声笑了起来:“你真这么说的?他能信?”
“信不信由他,反正我把话堵死了。”林亚男冷冷地扯了扯嘴角,“不过这法子只能用一回。他今天没得手,接下来这几天肯定会盯得更紧。我不能再给他任何单独堵我的机会。”
“那咱们明天怎么办?他要是天天在车间里堵你呢?”何春花担忧地问。
“他来了,我就往人堆里钻。”林亚男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只要我身边一直有三五个人,他就不好意思当着大家的面拉拉扯扯。他既然想当土皇帝,就最要那张假面具。”
接下来的几天,林亚男将这套游击战术发挥到了极致。
一号车间里,只要肖大明端着黑色公文夹在流水线附近露头,林亚男就立刻有了动作。
“大姐,这批真丝布料太重了,我帮你搭把手抬到裁剪区去!”林亚男大声对旁边拉料的女工喊着,扛起布袋就往人最多的地方走。
“哎,林亚男,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肖大明在后面喊。
“线长,真不好意思,大姐这边催得急,我先帮她送过去!”林亚男头也不回,大声应了一句,身子一拧,瞬间混进了裁剪车间几十个女工的包围圈里。
肖大明站在过道上,看着林亚男在人堆里忙前忙后的背影,气得直咬牙,却又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拉出来。
“亚男,你这躲人的招数真灵。”中午打饭的时候,何春花把一勺土豆丝分给林亚男,小声说道,“刚才肖大明又去厕所路口等你,你整整在车间里多待了半个钟头,等大家都走光了,你才从后门溜出来的。”
“他等不起。”林亚男咬了一口干硬的馒头,声音极低,却异常冷静,“他手里管着三个小组,每天还要应付香港过来的质检员。只要我一直不单落,他就摸不着下手的地方。不过,光是躲着他解决不了问题。三天期限一到,他还是会拿产量不达标来卡我。”
“那怎么办?那些烂布料根本车不出数来。”何春花急得放下了筷子,“要不,咱们去跟张组长说说?”
“张组长是肖大明的一条狗,找她等于自投罗网。”林亚男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何春花,“春花,你还记得上个月车间公布的总计件产量吗?”
“记得啊,大黑板上写着呢,一号车间一共出货十二万三千件。”何春花有些疑惑,“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这半个月去交计件单,每次都故意找统计员小张套近乎,顺便看一眼他桌上的底册。”林亚男冷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精光,“小张算账粗心,但我对数字看一眼就忘不掉。我们这个组一共八个人,实际登记的产量只有一万五千件。但小张的账本上,划给肖大明表弟的那一栏,却平白无故多出了两千件。”
何春花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惊呼出声,急忙用手捂住嘴:“两千件?那可是四十块钱啊!他表弟整天在仓库偷懒,连机器都没摸过,怎么会有这么多产量?”
“这就是他吃空饷的套路。”林亚男的手探进工装内侧,摸了摸那个藏在内衣口袋里的旧笔记本,“肖大明伙同统计员,把我们这些新人,尤其是那些平时不敢说话、或者是刚开除的女工的产量,偷偷挪到了他自己亲戚的名下。我把这半个月来,全车间每个人的实际产量、上报产量,还有月底工资表上的数字,全部比对了一遍。”
“你全记下来了?”何春花有些害怕地看着林亚男。
“一笔不差,都在这本子上记着呢。”林亚男神色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就是肖大明的死穴。他要是敢砸我的饭碗,我就把这本账直接交到王厂长的办公桌上,让他这个土皇帝,彻底滚出大达厂。”
何春花看着林亚男那双写满野心和狠劲的眼睛,心里虽然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底气。在这个巨大的、随时会吃人的代工厂里,这个看似瘦弱的林家村姑娘,正在用她那惊人的数字天赋,为自己磨制着最锋利的反击钢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