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宿舍头顶上的风扇依旧在单调地转动,发出令人烦躁的摩擦声。
林亚男躺在窄小的下铺,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有些发白的空地。她没有合眼,直到旁边的何春花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春花,你觉得肖大明这个人,最怕什么?”林亚男突然低声开口。
何春花吓了一跳,急忙从上铺探出头来,压低嗓门说:“亚男,你怎么还没睡?你快别琢磨这个了,肖大明最怕王厂长查他的账。但咱们连他的账本都摸不着,说这些有什么用?明天上工你可千万得小心,我总觉得他那眼神不怀好意。”
“我知道了,睡吧。”林亚男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的床单上掐紧。
第二天的车间里,何春花的警告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林亚男刚刚在十六号机位坐下,肖大明就挺着有些发福的肚子走了过来。他身上的确良衬衫扣子开着两颗,露出一截有些发黄的脖子,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夹。
“林亚男,今天给你换个新料子。”肖大明把一大捆颜色有些发暗的蓝色面料扔在了工作台上,嘴角挂着一丝黏腻的笑,“这批是上个月外贸退下来的高级真丝。王厂长说了,这批料子金贵,必须得让技术最好的人来车。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你可得好好干,别让王厂长失望。”
林亚男用手指轻轻捻了捻那块面料。她的瞳孔缩了缩,这根本不是什么高级真丝,面料经纬线松散得厉害,摸上去有一种不正常的干涩感。这种料子只要车针稍微带一下,就会立刻抽丝破洞,根本无法经受高强度的拉扯。
“肖线长,这料子是过期的残次品,一踩踏板就得断线。”林亚男抬起头,直视着肖大明的眼睛,“用这种料子车袖子,一天顶多干两百件,根本达不到基础定额。”
“瞧你这话说的,别人能车,怎么你就车不了?”肖大明把公文夹往腋下一夹,俯下身子,有些凑近了林亚男,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施压,“林亚男,这可是厂里分下来的任务。你要是嫌料子不好,可以不干。不过,要是完不成定额,扣的可不仅是计件工资,连你这个月的伙食费也得从你那点补贴里扣。你自己掂量着办。”
林亚男咬了咬牙,没有再跟他说下去,转头踩下了踏板。
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由于布料纤维老化,缝纫机每车过十公分,车针就会卡在经纬线的死结里,发出刺耳的卡顿声。林亚男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停下机器,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丝线挑出来重新穿线。
到了傍晚,肖大明再次拿着本子走了过来,冷着脸抽出了林亚男工位旁那几个零碎的面包袋。
“林亚男,今天到目前为止,一共才车了七十二件?”肖大明拿着钢笔在名册上狠狠划了一笔,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女工都听得清清楚楚,“这里面还有十五件是抽丝的次品。按厂里的规矩,次品不仅不计件,还要扣除等值的面料钱。你今天白干了,还得倒贴厂里三块钱。你这就是全厂第一的水平?”
林亚男站起身,指着那些布料说:“肖线长,这布料在仓库放了至少两年,早就霉烂了。你把这种料子全塞给我一个人,不觉得太偏心了吗?”
“林亚男,你别不识好歹!”肖大明冷哼了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我是线长,分工序是我的权力。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大办公室找王厂长申诉。不过我提醒你,王厂长现在人在香港,下个礼拜才回来。你觉得,你能在不达标的情况下在厂里待到下个礼拜吗?”
林亚男死死抠着工作台的边缘。她知道,肖大明这是在故意把她逼进死角。
就在这时,车间里的几排日光灯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灭了,只有窗外还残留着一抹昏暗的暮色。
“又停电了!技术科在搞什么鬼!”
“下班了,下班了!回宿舍!”
在一片女工们的抱怨和杂乱的脚步声中,肖大明凑到林亚男身边,压低声音说:“林亚男,你等会儿别走。去西边的一号废料仓库,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关于你下个月能不能留下来的事。你要是不来,明天早上就去刘队长那领你的行李,卷铺盖滚蛋。”
林亚男站在黑暗的车间里,直到周围的人都走光了。
“亚男,你千万不能去。”何春花从隔壁机位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声音在发抖,“一号废料仓库那边平时连个保安都没有,又没电,他去那里能有什么好事?”
“我如果不去,他明天就会借着产量不达标的名义,直接让刘队长把我扔出大门。”林亚男把手伸进工装口袋,摸到了那把有些冰冷、沉重的生铁大剪刀,“春花,你在仓库外面不远的小树林里守着。如果半个钟头我还没出来,你就去一号车间大喊起火了。”
“亚男,你真要去拼命啊?”何春花快要急哭了。
“去,但我不会跟他拼命。我的命,比他贵得多。”林亚男拍了拍何春花的肩膀,转头走进了黑暗的过道。
一号废料仓库里堆满了淘汰的木质包装箱和废旧钢铁。林亚男走进去时,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霉味。
肖大明正坐在一张破木椅上,嘴里叼着一根燃着红点的红双喜香烟,手里的手电筒亮着昏黄的光,直接照在林亚男的脸上。
“过来了?我还以为林家村出来的野丫头,胆子有多大呢,这也得考虑半天?”肖大明把烟吐在地上,用脚底板使劲碾了碾,慢吞吞地站起身。
“肖线长,有话直说,没必要在这地方绕弯子。”林亚男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右手插在口袋里,死死攥着那把剪刀。
“林亚男,我其实挺欣赏你的。你看看你这双手,还有你这张脸。”肖大明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手电筒在林亚男的脸上和胸口来回晃荡,那目光黏腻得让人恶心,“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天天在铁皮车间里流一身的汗,踩着那破缝纫机,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拿九十多块,你觉得值吗?”
“我觉得很值。靠我自己的手挣钱,比什么都踏实。”林亚男冷冷地回答。
“踏实?在这厂里,我说让你踏实,你才能踏实。”肖大明又往前跨了一步,手里手电筒的光晃得林亚男有些睁不开眼,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露骨的诱惑,“厂里品检办公室现在缺一个文员。那里有吊扇吹着,平时就是登记一下出货单子,基本工资就是八十块。只要你听我的话,当我的地下女朋友,我明天一句话,就能把你调过去。以后在这厂里,谁也不敢动你一根指头,阿珍她们见着你也得叫声大姐。你觉得怎么样?”
他说着,一只有些发胖、带着油汗味的手,顺着光线,悄无声息地向林亚男的肩膀探了过来。
林亚男的手心里全全是汗,那把大剪刀的铁刃几乎要把她的掌心顶破。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如果现在一剪刀扎过去,肖大明绝对得见血。但这里是港资服装厂,肖大明是线长,背靠着老乡网络,而她只是一个连身份证都没有的黑户。一旦闹大,警察过来,被送进收容所、遣返林家村的人,绝对是她。
她的野心和复仇,不能在这个阴暗的废弃仓库里,因为一时冲动而彻底夭折。
林亚男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她身体往后一撤,轻巧地避开了肖大明的手。
“肖线长,这事太突然了。我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林亚男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带着惧怕和挣扎的犹豫,“要是被张组长她们瞧见我突然进了办公室,她们肯定会在背后讲小话的。到时候要是传到王厂长耳朵里,对您的名声也不好。”
肖大明的手抓了个空,有些尴尬地悬在半空中。但他看着林亚男脸上那有些动摇的表情,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看不出来,你这丫头想得还挺周到。行,我喜欢聪明的姑娘。”肖大明把手电筒往下挪了挪,冷笑了一声,“不过我的耐心有限。这批真丝料子,最多还能在你工位上放三天。三天之后,你要是还没想明白,我就只能按规矩,让刘队长带你走人了。林亚男,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吧?”
“我会好好想想的,肖线长。”林亚男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像是一个被逼无奈的弱女子。
“行,那我等你的好消息。回去吧,别让外头的人瞧见了。”肖大明得意地挥了挥手。
林亚男转过身,快步走出了仓库。
一迈出仓库大门,迎着外面有些凉意的夜风,她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极度的冰冷与坚定。她死死攥着口袋里的生铁大剪刀,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不会做肖大明的地下女朋友,也绝对不会去那个有吊扇的品检办公室。
在没有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壁垒之前,任何退缩都只会加速毁灭。既然肖大明只给了她三天时间,那在这三天里,她就必须用她的脑子,在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彻底挖出这个土皇帝的死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