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男,你睡着了吗?”
何春花的声音极轻,像是一片落叶掉在地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呢,脚疼得睡不着。”林亚男在下铺动了动有些浮肿的脚踝,转过身看着黑黢黢的上方。
何春花踩着木梯,轻手轻脚地从上铺爬了下来。她手里捧着一个洗得有些发白、连标签都撕掉的罐头瓶子,顺势坐在了林亚男的床沿上。
“我这儿有我妈走前给我装的辣椒酱,里面搁了不少野山椒和油,下饭香得很。今晚你在食堂就吃了半个窝头,饿不饿?你尝尝。”何春花摸黑把瓶盖拧开,一股属于大山深处的辛辣与咸香瞬间在闷热的宿舍里弥漫开来。
林亚男没客气,伸出右手食指挖了一点塞进嘴里。那股又咸又辣的劲头直冲脑门,让由于过度疲惫而有些麻木的舌头瞬间恢复了知觉。
“够带劲的。”林亚男咂了咂嘴,把盖子扣上,“春花,今天阿珍那样子,以前也这么干过?”
“她那算什么,她也就是欺负我胆子小,不敢跟张组长说。”何春花叹了口气,把瓶子抱在怀里,有些难过地看着窗外,“亚男,你今天帮了我,我心里记着。可我得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平时在车间里,真的太扎眼了。”
“扎眼有什么不好?”林亚男有些不在意地动了动身子,“大达厂是港资厂,王厂长开会的时候亲口说的,多劳多得。我踩坏了机器我自己修,多车一件衣服就多拿两分钱,这有什么不对?”
“王厂长?”何春花苦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王厂长是香港人,一个月才从深圳那边过来巡视两回。他坐在吹冷气的大办公室里,眼睛里只盯着每天装箱运走的大卡车,他哪里晓得车间里的弯弯绕绕?真正在这底下拉扯我们死活的,是那些拿着公文夹的线长和组长。他们多半是湖南和四川过来的,靠着老乡拉扯老乡,早就抱成了团。”
“那个总是梳着油头、在女工后背扫来扫去的肖线长,也是其中一个?”林亚男问,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你瞅见他了?”何春花缩了缩脖子,声音低得几乎成了气音,“他叫肖大明。在一号车间,他就是土皇帝。新来的女工,只要长得有几分姿色,没有不被他盯上的。他手里攥着分工序和批计件单的权力,一句话就能定一个人的死活。”
“怎么定?”林亚男皱起眉头。
“你要是听他的话,顺着他,他明天就能把你调去最清闲的包装工位或者成品检,不用踩机器,吹着吊扇,一个月轻轻松松拿七八十块。可你要是敢给他甩脸子,不识抬举,你就会被分到染色车间或者熨烫车间。”
“染色车间和熨烫车间怎么了?”
“染色车间里全是刺鼻的毒水,待一天鼻孔里全是黑灰,干满三个月,皮肤大片大片地烂,连指甲缝都是青的;熨烫车间更别提了,八月份里面热得像炼钢炉,那沉重的蒸汽铁板一压,女工的手上全是水泡,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何春花说着,身体有些发抖,“上个月那个四川来的小妹,就是不肯去肖线长的宿舍送报表,第二天就被调去洗布,天天在酸水里泡着。干了半个月,十个手指头全烂穿了,哭着坐大卡车回老家了。而那些跟着他的,等他玩腻了,照样一脚踢开,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林亚男静静地听着,脊背上不知不觉冒出了一层黏稠的冷汗。
她低下头,借着窗外昏暗的夜光,看着自己十个指尖上因为高强度车缝而磨出的老茧。
“我以为,只要我的产量排在黑板第一,王厂长瞧得见,肖大明就不敢动我。”林亚男的声音有些紧绷。
“傻丫头,你产量再高,计件单子最后得肖大明签字才能报上去。”何春花摇着头,“他要是想卡你,随便在单子上找个毛病,说你这批衣服上袖子尺寸不合格,你就得白干,还要扣你的料子钱。今天给你分一堆剪坏了的烂布,明天在你的缝纫机上做手脚,张组长也是他那头的人,你找谁告状去?”
林亚男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
何春花的话字字见血,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她最初最天真的想法。
在这个几千人的巨大代工厂里,光靠一根纳鞋底的钢锥和一腔不要命的蛮干,是远远不够的。没有关系,没有背景,超群的产量不仅不是她的护城河,反而是一块散发着血腥味的肥肉,只会最早把肖大明那样的捕食者吸引过来。
“亚男,你听我一句劝,明天开始,把产量往下拉拉。别去争那个第一了,不值当。”何春花拉了拉她的衣角,眼里满是哀求。
“拉下来?拉下来我就只能拿三十五块的杂工钱。我家里那个屠户还等着抓我回去,我没有时间慢慢磨。”林亚男睁开眼,眼里的冷意比黑暗还要深。
“可是你这样,肖大明迟早会盯上你的。你长得俊,脾气又硬,他最喜欢折腾你这样的。”何春花急得有些语无伦次。
“那我就在他盯上我之前,先给自己盖一堵墙。”林亚男坐直了身子,语气坚硬得像车间里那台缝纫机的铁架子,“春花,你跟我说实话。肖大明的计件单子,到底是谁在复核?王厂长身边的那个文员,是他的人吗?”
“那文员是厂长从香港带过来的,姓陈。肖大明每次交单子,都得在大办公室里过那个陈文员的手。不过,肖大明在厂里有些老乡会送些家乡的腊肉和烟酒过去,陈文员平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春花回忆着。
“陈文员……”林亚男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一下下点着。
只要有账目,就会有漏洞。肖大明既然敢克扣和调换女工的计件单,那他在交给厂部的总账上,就绝对干净不了。她对数字和机械天生敏感,只要能让她看一眼那一号车间的月度出货汇总表,她就能把里面藏着的猫腻全部挖出来。
“亚男,你可别胡来。要是得罪了肖线长,在这厂里就真待不下去了。”何春花被林亚男脸上那种冰冷而专注的神情吓到了。
“春花,咱们既然出来了,就没打算再缩着脖子回去过日子。肖大明是土皇帝,但他不是天,他头顶上还压着要赚钱的港商王厂长。”林亚男转过头,看着何春花,“明天开始,你帮我盯着肖大明每天的行踪。他什么时候去大办公室,什么时候跟那帮老乡喝酒,都告诉我。”
“亚男,你这是想……”
“我不想去染色车间烂了手,也不想被人一脚踢开。在这个地方,光当一头跑得快的肥猪,迟早要被最先按在案板上宰了。”林亚男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声音在黑暗里显得低沉而决绝,“既然是个绞肉机,那我就得当那个握着把手摇机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