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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剪刀与红泥

乘风:1988南下往事 晚风 2026-06-23 11:27

周末的傍晚,八人宿舍里弥漫着比往常更令人窒息的闷热。
林亚男坐在下铺,用抹布仔细擦拭着那双已经磨出毛边的旧胶鞋。
“我的钱呢?我搁在枕头底下的五十块钱,怎么全没了!”
阿珍尖锐的嗓门瞬间撕裂了宿舍里的沉闷。她猛地掀开自己的枕头,把铺上的被褥扯得稀烂,冲着屋里几个人大吼大叫。
阿丽立刻在一旁帮腔:“五十块?那可是整整五张大团结啊!阿珍,你仔细想想,是不是今儿中午搁在屋里,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给摸去了?”
“这屋里除了咱们几个,还能有谁?”阿珍一双三角眼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正蜷缩在上铺、抱着膝盖发抖的何春花身上,“何春花!你天天念叨着你弟弟上学要学费,昨儿个你还躲在厕所里哭,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钱!”
何春花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从上铺爬了下来,直接跪在地上,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珍姐,我没有!我真没有!我连你的床都没靠近过,我怎么会拿你的钱啊!”
“没拿?没拿你手抖什么?”阿丽冷笑一声,走上去一把拽住何春花的衣领,“老实交代,钱藏在哪儿了?是不是藏在贴身衣服里了?”
“大姐,我真没拿,我发誓,要是我拿了阿珍姐的钱,让我出门被车撞死!”何春花哭得声音都哑了,拼命往后缩。
“发誓有什么用?现在就给我搜身!”阿珍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伸手就去扯何春花的衣角,“把衣服脱了!今天不把钱搜出来,你别想走出这个宿舍门!”
几个跟班女工立刻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开始撕扯何春花的粗布外衣。何春花绝望地哭喊着,衣服扣子在拉扯中崩掉了一颗,露出一小片有些发黄的内衣。
一直坐在铺位上冷眼旁观的林亚男,右手突然伸向桌角。
她一把抄起那把用来修剪真丝料子、足有两斤重的生铁大剪刀,手腕用力,狠狠地砸在了铁架床的空心钢管栏杆上。
栏杆发出一声尖锐、沉闷且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巨响,在狭小的宿舍里嗡嗡作响。
拉扯何春花的几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手上一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林亚男,你发什么疯?”阿珍捂着耳朵,有些心虚地瞪着她,“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少在这充大头鬼!”
林亚男拎着那把沉重的铁剪刀,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跪在地上抽泣的何春花身边,将她一把拽了起来,护在身后。
“钱是不是真丢了,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林亚男冷冷地盯着阿珍。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贼喊捉贼?”阿珍拔高了音量,有些气急败坏。
“下午四点半,车间放假,宿舍里的人都去水房排队洗衣服。”林亚男用剪刀的尖端指了指窗外,“你没有去。你一个人出了厂大门,去了外头的小卖部,对吧?”
“我去买个冰棍怎么了?这也碍着你了?”阿珍眼神闪躲了一下。
“小卖部后头那条路正在挖地基,下午刚洒了水,地上全是刚翻出来的红粘土。咱们厂区里可没有这种泥。”林亚男低下头,指了指阿珍床底下的那双黑塑料凉鞋,“你鞋底下的红泥还没干透呢。何春花今天一下工就去食堂帮忙,脚上穿的是白胶鞋,鞋底干净得很,她拿什么去小卖部?”
“那……那我买了东西回宿舍,钱就是在宿舍丢的!”阿珍有些慌乱地辩解。
“你那五十块钱,买了这盒高档蛤蜊油,还剩多少?”林亚男跨前一步,粗糙的手指闪电般伸进阿珍工装口袋的边缘,用力一夹。
一个精致的扁平铁盒瞬间被她夹了出来,掉在桌上,在灯光下闪着有些刺眼的光泽。
“这种雅霜牌的蛤蜊油,县城百货大楼要卖五块五一盒,厂外小卖部要五块八。你一个月工钱才二十八块,平时连一毛钱的冰棍都舍不得吃,今儿个怎么突然这么大方?”林亚男逼视着阿珍,声音像刀子一样利落,“你枕头底下要是真有五十块,买完这盒油,你兜里应该还剩四十四块二毛。阿珍,要不要我现在去请张组长过来,当着大家的面,把你口袋里的钱数一数,看看对不对得上数?”
阿珍看着桌上那个蛤蜊油盒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她嘴唇哆嗦着,指着林亚男,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阿珍,你……你真买了这东西啊?”阿丽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脚底下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记错了,钱可能是我搁在别处了。”阿珍一把抓起桌上的蛤蜊油,胡乱塞进兜里,有些狼狈地往自己的铺位退,“林亚男,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说完,阿珍拉起被子,蒙着头躺了下去。阿丽和几个跟班见状,也纷纷灰溜溜地散开,回到了各自的铺位上,宿舍里一时间安静得有些诡异。
林亚男把铁剪刀搁回桌上,转过身看着还在抹眼泪的何春花。
“别哭了,把眼泪擦了。”林亚男递过去那块旧毛巾,声音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以后她们再动你的东西,你就拿剪刀剪她们的衣服。你越哭,她们越觉得你好欺负。”
何春花接过毛巾,擦了擦红肿的眼睛,突然一把攥住了林亚男的衣袖,像是抓住了冰冷海水里唯一的一根浮木:“亚男,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肯定被她们逼死了。我弟弟还等着我寄学费回去,我要是被开除了,我们全家就完了。”
“想留下来,就跟我一样,把心思都放在机器上。”林亚男拍开她的手,坐回自己的铺位,“在这个地方,谁也靠不住,只能靠你自己手底下的活。明白了吗?”
“我明白,亚男,以后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何春花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死心塌地的依赖。
林亚男没有再说话。她躺在木板床上,看着头顶上单调摇晃的风扇,心里清楚,今晚这一仗,她不仅震慑了那些不怀好意的老工,更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代工厂里,给自己找了一个可以绝对信任的帮手。
黑暗中,她的手指再次微微动了动,嘴角泛起了一抹极淡、却极其冷硬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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