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亚男攥着那九十八块四毛钱,刚准备转身回自己的机位,就被挡住了去路。
一号车间的几个老车位女工双手抱胸站在过道上,领头的叫阿珍,在厂里干了三年,正拿眼角冷冷地剜着林亚男手里那叠钞票。
“哟,林亚男,拿了快一百块呢,这手不抖啊?”阿珍阴阳怪气地挑了挑眉毛,“你可真是咱们一号车间的女劳模,一个人把三个人的活都干完了,显得我们这些人天天在厂里吃白饭似的。”
旁边一个叫阿丽的老工人在一旁啐了一口:“可不是嘛,人家是急着给老板立功呢。林亚男,你懂不懂规矩?你一个人一天拼死拼活干五百件,明天张组长和王厂长就能把我们大家的基础定额从三百件提到四百件。到时候大家拿一样的工钱,却要多干一倍的活,你这是要把姐妹们往死路上逼啊!”
林亚男把钱塞进胸口的蓝色布包,拍了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定额是厂里定的,工钱是按件算的。我多干多拿,你们要是想多拿钱,也可以多踩几脚踏板,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少在这装疯卖傻!”阿珍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指着林亚男的鼻子骂道,“大家出来打工,图的是安稳。你这乡下来的野丫头,一进来就想砸大家的饭碗。我把话撩在这,你要是再敢这么不要命地超产,别怪我们这些当姐姐的不给你面子!”
林亚男冷冷地拨开阿珍的手指,直视着她:“我的饭碗是我自己用手砸开的,不是你们给的。想要工钱,自己去踩机器,少在我面前说这些废话。”
“行,你有种,咱们走着瞧!”阿珍咬着牙,带着几个女工愤愤地散开。
第二天的车间里,林亚男就感受到了这股恶意。
她刚坐到十六号机位上,负责分发半成品料的大姐就重重地将一捆蓝色真丝面料砸在她的工作台上。
“林亚男,这是你今天的料子。赶紧干,别耽误了后面的工序。”大姐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林亚男解开捆绳,扯出最上面的一件,眉头立刻紧锁起来。这些料子不仅裁剪得严重歪斜,有的袖口甚至连毛边都没锁好,根本无法直接对齐上袖。要是强行上针,真丝面料极易抽丝,做出来的衣服全是废品。
她站起身,拿着料子去找发料的大姐:“大姐,这批袖子的裁剪尺寸不对,毛边也没处理,我没法直接上袖。”
“没法干就别干!”大姐头也不回地整理着手里的布匹,声音冷淡,“料子都是裁剪车间送过来的,大家都一样,别人能干,怎么就你偏偏事多?嫌这嫌那的,你不是全厂第一的计件狂魔吗?这点本事都没有?”
林亚男没有跟她争吵。她深吸了一口气,拿着布料回到座位上,拿出一把剪刀,开始自己动手一件一件地修剪毛边、重新对齐。这极大地拖慢了她的速度,但她手底下的动作依然飞快。
中午,林亚男起身上了个厕所,前后不过五分钟。
当她重新坐回机位,踩下踏板的瞬间,缝纫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立刻停下脚,掀开针板一瞧,底线已经被用剪刀齐根剪断,梭壳里的底线张力夹板也被恶意调到了最松,里面的弹簧甚至有些变形。
林亚男握着剪刀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阿珍正坐在不远处,一边飞快地车着衣服,一边和旁边的阿丽交头接耳,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周围的几个女工也都装作没看见,车间里只有机器的轰鸣声。
“亚男,你别找组长,没用的。”坐在她旁边的何春花小声开口。她是林亚男在宿舍的上铺,性格向来软弱。
林亚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用指甲抠出断掉的线头,拿出兜里那根纳鞋底的钢锥,一点一点地将变形的张力弹簧重新拨回原位。
这种恶毒的围剿,很快就蔓延到了生活区。
下工回到那个闷热、潮湿,散发着霉味和脚臭的八人宿舍时,林亚男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自己的塑料洗脸盆被扔在走廊尽头的垃圾堆里,里面还塞满了剩菜剩饭。
“哟,这不是咱们厂的第一女劳模吗?怎么连个洗脸盆都管不好,到处乱扔?”阿丽端着水杯从宿舍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冷笑。
林亚男死死攥着拳头,走到垃圾堆旁,把盆捡起来,拿到水龙头底下用力地刷洗着。
“亚男,你别跟她们硬顶。”何春花端着暖水瓶,有些怯懦地蹭到她身边,小声说,“要不……你明天少车几十件衣服吧?大家在厂里干了几年,定额要是真被你带得涨上去了,那些手脚慢的姐妹就得被开除,大家都是出来求口饭吃的。”
林亚男转过脸,看着何春花那张写满恐惧和善良的脸,声音虽然沙哑,却字字见骨:“春花,我要是不多干,我下个月就得饿肚子。我家里还要把我卖给大我十岁、打死前妻的屠户。我不拼命,谁来救我?她们嫌累可以不干,凭什么不让我挣钱?”
“可是你现在连打热水,她们都故意插你的队,还骂你。”何春花有些难过地低下了头,“你那件晾在走廊里的工装,下午被人用废机油抹了一大块,洗都洗不掉。”
“洗不掉就不洗,穿着脏衣服我一样能踩机器。”林亚男端着洗干净的盆,越过何春花走进了宿舍,“她们扔我的盆,弄脏我的衣服,就是想让我哭,让我去跟张组长告密,然后被大家彻底孤立。我偏不。”
她把洗脸盆重重地往床底下一塞,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沿上,开始用旧毛巾擦拭着自己因为高强度劳作而肿胀发青的脚踝。
“真是个死脑筋的硬骨头。”阿珍在对面铺上冷哼了一声,把大衣往头上一蒙,不再理她。
宿舍里的灯熄灭了,黑暗中,只有风扇在头顶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林亚男躺在窄小的下铺,感受着浑身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痛。她没有流一滴眼泪。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上铺床板的缝隙,双手在黑暗中反复模拟着上袖子的动作。
她知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代工厂里,告密和眼泪只会让那些人觉得她软弱可欺,只会招来更疯狂的作弄。她唯一的武器,就是手里那台绿色的重机牌缝纫机。
只要她的产量依然高高挂在黑板的最顶端,王厂长和张组长就绝对不会放走她这个能给厂里挣大钱的计件狂魔。
她像一块在烈火中反复捶打的生铁,正冷硬地维持着自己的产量,在等一个能够一击必杀、彻底破局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