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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计件狂魔

乘风:1988南下往事 晚风 2026-06-23 11:26

王厂长穿着笔挺西装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一号车间的防尘帘后,车间里紧绷的气氛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行了,丫头,算你造化大,王厂长亲自开口,你这饭碗算是端上了。”保安队长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斜眼瞅着林亚男,“跟我走吧,先去登记领工装。不过我可警告你,大达厂不养闲人,明天要是干不出活来,谁也保不住你。”
林亚男把那个干瘪的蛇皮袋往肩上提了提,脸上虽然还带着干涸的烂泥,眼睛却亮得惊人:“刘队长,我能吃苦。只要有活干,我绝对不偷懒。咱们厂里,计件的工钱到底是怎么算的?”
“哟,这还没开始干活呢,就惦记上钱了?”保安队长冷笑了一声,领着她往登记处走,“大达厂是港资厂,规矩严得很。每个工序的单价都不一样,干得多就拿得多,干得少就卷铺盖。等会儿分到了流水线,组长自然会告诉你。”
领了那身蓝色的粗棉布工装,林亚男被带到了一号流水线的张组长面前。张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干瘪女人,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常年管人练出来的刻薄。
“张组长,这是王厂长特意留下的新人,你给安排个位置。”保安队长把登记表递了过去。
张组长嫌弃地打量着林亚男那一身洗不净的泥污,皱着眉头说:“王厂长留下的?看着瘦不拉几的,能干得了重活?正好,十六号机位的那个小李昨天嫌累不干了,林亚男,你去那边顶上。咱们这组正赶着出真丝衬衫,你就负责上袖子。”
旁边一个正在埋头踩机器的中年女工听见这话,忍不住抬起头,有些同情地低声说:“组长,上袖子可是最磨人的活,真丝料子又滑,稍微手抖一下就抽丝。而且这活计件单价最低,一件才两分钱,这不是诚心难为新人吗?”
“多什么嘴?嫌活不好干,你跟她换?”张组长横了那女工一眼,转头冷冷地盯着林亚男,“大达厂就是这个规矩,新来的没有挑肥拣瘦的资格。林亚男,这活你干不干?不干现在就走人,后头排队等着进厂的泥腿子多的是。”
“我干。”林亚男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走向了十六号机位,双手抚摸着那台绿色的进口缝纫机,“张组长,一件两分钱是吧?只要衣料管够,我没问题。”
“行,有气性。今天算你熟悉机器,明天开始,一天要是干不满三百件,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张组长丢下一句话,踩着高跟鞋骂骂咧咧地走了。
八月份的东莞,铁皮厂房里闷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几百台缝纫机同时运转,电机散发出的热量和铁皮房顶吸收的烈日暴晒汇聚在一起,让车间里的温度直逼四十度。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的辛辣、刺鼻的染料味,以及漫天飞舞的细微棉絮。
“妹子,你这脖子上得挂条干毛巾,要不然这汗落下去脏了真丝料子,组长瞧见是要扣工钱的。”隔壁机位的大姐看着林亚男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林亚男一边飞快地移动着手里的蓝色袖摆,一边沙哑着嗓子回答:“谢谢大姐,我记住了。这车间里,天天都是这么热吗?”
“那可不,连个风扇都没有,全靠头顶那几个排风扇吊着命。”大姐叹了口气,脚底下的踏板踩得飞快,“咱们每天得干十四个小时,从早上六点一直到晚上十点,腰都要累断了。你要是撑不住,就跟组长说换个工序,这上袖子真不是人干的。”
“我不累,大姐。我只想要工钱。”林亚男的眼神死死盯着车针起伏的寒光,手底下的动作没有半分减速,“只要能拿到钱,再热点我也不怕。”
“你这丫头,心眼可真死。”大姐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林亚男确实没有任何退路。她深知,只要自己稍微松懈一步,等待她的就是身无分文地被扔到大街上,甚至是被遣送回林家村。那五十块钱的蓝色布包沉甸甸地贴在她的胸口,时刻提醒着她,她的命运只掌握在她自己手里的这几分钱上。
她开始用自己对数字和机械天生的敏感度,疯狂地观察着手里这台机器。
“大姐,你平时上一个袖子要用几个动作?”林亚男在换料的空隙,突然开口问旁边的女工。
“动作?这哪有准,拿起料子,对齐,踩踏板,走完线,再用剪刀把线头剪断,大概得用七八个动作吧。”大姐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我算过了。”林亚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手指在工作台上飞快地指点着,“如果我把剪刀直接绑在右手指头上,在起针的同时用左手顺着针脚送料,右手指头在压脚抬起的时候顺势一勾,线头就能直接断掉。这样能省去拿剪刀的动作,一件衣服能省下三秒钟。”
“三秒钟能顶什么用?”大姐不以为然地笑笑。
“一天要是做四百件,三秒钟就是二十分钟。二十分钟,我能多做十个袖子,那就是两毛钱。”林亚男的声音极其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一个月下来,就是六块钱,够买六斤猪肉了。”
周围的几个女工听见她的账目,都惊讶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满脸污泥、眼神却亮得吓人的新来丫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一号车间的女工们见证了一个真正的疯子。
林亚男每天第一个来到车间,最后一个离开。她像一台被精密计算过程序的铁皮机器,坐在十六号机位上,身体除了双手和右脚,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她摸索出的那套最省力的肌肉记忆让她的车针下几乎拉出了一条连绵不绝的蓝色残影。
“林亚男,你今天交了多少件了?”张组长拿着名册走到十六号机位前,看着林亚男工位旁堆积得像小山一样的蓝色半成品,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
“组长,今天到目前为止一共是四百八十件,等下工前,应该能凑够五百件。”林亚男抬起头,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此时更加消瘦,眼眶深陷,但目光却极其锐利。
“五百件?这怎么可能?”张组长一把扯过最上面的一件,仔细检查着上面的法式袖口和针脚,细密均匀得找不到一丝瑕疵,“你这质量没出差错吧?小李以前一天顶多做两百八十件。”
“组长,你可以随便抽查。我改了拿料的姿势,一次拿五件,放在大腿上,这样能省掉弯腰拿料的时间。五百件,一件不差。”林亚男的声音沙哑,但字字千钧。
“你这个丫头,真是个干活的疯子。”张组长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名册上林亚男的名字后面,重重地写下了一个数字。
车间大黑板上的计件产量榜上,“林亚男”三个字,以每天近乎翻倍的恐怖数字,死死霸占了榜首的位置,把那些干了三年的老车位远远地甩在了后头。全厂的女工都在私底下议论,一号车间出了个不要命的计件狂魔。
到了月底发薪水的日子,车间里喧嚣异常。
“林亚男,过来领你的工钱!”张组长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带着新墨香味的钞票,大声喊着。
林亚男站起身,在无数女工羡慕、嫉妒甚至敬畏的目光中,快步走了上去。
“林亚男,这是你这半个月的计件工钱,一共是九十八块四毛。连财务对账的时候,都以为自己算错了,问我是不是多写了个零。”张组长把一叠零碎的票子和几张崭新的大团结塞进林亚男布满老茧和针眼的掌心里,“干得不错,下个月继续保持。”
林亚男把那叠带着温度的钞票攥在手里,仔细地数了两遍。九张十块的,八张一块的,还有四张一毛的,分毫不差。
她将钱小心地折好,塞进自己胸口那个蓝色布包里,用手掌狠狠地按了按。那冰冷坚硬的硬币和温热的纸币贴着她的皮肤,让她第一次在这个随时会吃人的新世界里,感到了一种踏实得令人战栗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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