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救命的纸板

“别看了，赶紧走！”陈劲猛地拽了林亚男的胳膊一下，声音低沉而急促。
林亚男还没从眼前那片刺眼的霓虹灯光里回过神来，整个火车站广场上突然响起了尖锐的警哨声。那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潮，震得人耳膜生疼。
“治安队来了！快跑啊！”
“别挡路，抓盲流了！”
原本还算有序的广场瞬间炸开了锅。人群像被泼了冷水的油锅，四处逃窜的惊呼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中间还夹杂着“查暂住证了”的绝望喊叫。
“陈劲，他们抓的是什么人？”林亚男被乱跑的人群撞得晃了一下，手死死抠着蛇皮袋，“怎么见人就按在地上？”
“抓的就是你这种没证的盲流！”陈劲把宽大夹克往里裹了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暂住证、介绍信、身份证，查三证。你身上有吗？”
“我什么都没有，连身份证都没办过。”林亚男脸色有些发白，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往陈劲身后缩。
“那要是被按住了，直接反扭着胳膊塞进收容车，先拉去樟木头筛三个月沙子，然后再遣送回你老家。”陈劲指了指广场边缘，那里正停着几辆绿色的加长卡车，“看见没有？像扔麻袋一样扔进去，不管男女，连铺盖卷都得没收。”
林亚男顺着陈劲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两个穿着制服的治安队员正揪住一个背着大包的年轻姑娘，那姑娘哭着跪在地上求饶，却被对方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箱子上，拖死狗一样拖向了卡车。
“遣送回原籍……”林亚男喃喃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要是被送回去，她爹林建国和哥哥林大宝绝对会在车站守着她，张大彪那半扇猪肉和五十块钱彩礼就会变成拴死她的铁链。
“不行，我绝对不能回去。”林亚男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陈劲，我不能被他们抓住。”
“不想回去就跟我往小巷子里钻，前面有个天桥，底下能藏人。”陈劲拉着她准备往西边跑。
“站住！那边的两个，说你们呢！把证件拿出来！”
不远处，两名手持警棍的治安队员已经盯上了浑身泥浆的林亚男，一边大喊一边拨开人群朝这边冲了过来。
“他们过来了！”林亚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腿紧绷。
“低头，别看他们的眼睛，往人多的地方挤！”陈劲在前面带路，但迎面涌来的人潮像一堵厚墙，生生将两人冲开了一米多。
“陈劲！”林亚男在混乱中大喊。
“别慌！看我手势！”陈劲指了指前方，却被两个挑着担子的菜农挡在了中间。
林亚男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无头苍蝇，在推搡的人群中拼命躲闪。她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在广场上搜寻着退路，突然，她的视线在广场中央的孙中山雕像下方定住了。
那里聚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男女，他们虽然也面带惊恐，却被几个拿着本子的男人围在中间，没有四处乱跑。最前面一个剃着平头的干瘦男人，手里正高高举着一块写着字、边缘已经起毛的破纸板。
林亚男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纸板上的字。
东莞某某港资制衣厂，招熟练工、普工，包吃包住。
“陈劲！你看那边！”林亚男指着雕像底下的方向，大声喊道，“那是个厂子在招人！”
陈劲从人缝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眉头紧锁：“那是去东莞的黑鞋厂和制衣厂，港台老板开的，专吃你们这种刚进城的生瓜蛋子。进去了就跟进劳改营差不多，没日没夜地干活，连大门都不让出！”
“他们查暂住证吗？”林亚男紧紧盯着那个高举纸板的包工头，那人正拿着名册，给那群男女工人身上贴着写有数字的小纸条。
“这种有组织送去东莞的整批劳工，厂里会统一去当地治安队备案，广场上的治安队一般不查他们，嫌麻烦。”陈劲在喧嚣中扯着嗓子解释。
“只要不被遣送回去，当牛当马我也认了！”林亚男转头看着那两个越来越近的治安队员，手里紧紧攥着沈老师给的布包。
“亚男，你可要想清楚，那种厂子进去了想出来可就难了！”陈劲在后面拉了她一把。
“总比被抓回林家村嫁给屠户强一百倍！”林亚男一把甩开陈劲的手，眼神里闪烁着野兽般的坚韧，“陈劲，谢谢你的毛巾，等我挣了钱，那八块钱的烟钱我一定会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