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车厢里,那几个不怀好意的黑影终于彻底退去,车厢里又恢复了先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陈劲从上衣兜里扯出一块散发着刺鼻肥皂味的旧毛巾,随手扔到了林亚男的怀里。
“拿着,把你手背上的血擦干净。”陈劲重新靠回椅背上,声音冷冰冰的,听不出半分温度,“车厢里虽然黑,但等会儿列车员过来查票,瞧见你这副杀人犯似的德行,连我也得跟着倒霉。”
林亚男接过毛巾,那粗糙的棉织物摩擦着她冰凉的手掌。她没有说谢谢,只是低下头,借着通道里昏暗的微光,默默地用毛巾擦拭着手背上已经开始干涸的温热血迹。
“怎么不说话?刚才扎人手背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陈劲闭着眼睛,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过滤嘴香烟,“林家村出来的姑娘,连声谢谢都不会说?”
“你救我,是因为我像个能活下去的东西,不是因为你想当大善人。”林亚男把毛巾折好,递还给陈劲,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既然是各取所需的买卖,就不用说谢谢。等我挣了钱,我会把那两盒外烟的钱还给你。”
陈劲睁开眼,转过头盯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嘲弄的笑意:“还挺有志气。行,两盒万宝路在深南路拿货是八块,卖到北方去得值十五块。你记着账就行。不过我得提醒你,南边那片土地,跟你们那闭塞的山沟沟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林亚男直视着他。
“那里只认钱,不认眼泪。”陈劲把烟夹在指缝里,语气变得极度冷酷,“在广州,在深圳,你要是没钱,死在路边都没人多看你一眼。眼泪在那里是最没用的废品,连一分钱都值不回。你想活下去,光靠手里一根纳鞋底的钢锥可不够,你得比别人更狠,也得比别人更聪明。明白吗?”
“我不哭,我也不怕吃苦。”林亚男把胸口的衣服往里拽了拽,死死护住那个蓝色布包,“我只想挣钱,挣很多钱。”
“挣钱?你以为钱是地里的红薯,弯腰就能刨出来?”陈劲冷笑了一声,拉了拉自己那件宽大夹克的拉链,“你连自己胸口那五十块钱都守不住,还想挣大钱?”
林亚男没有立刻反驳。她的目光在陈劲那件略显臃肿的夹克上停留了两秒。车厢里闷热得像个大蒸笼,周围的乘客早就把外套脱了,光着膀子摇扇子,可陈劲却始终把这件夹克扣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领口都拉得极高。
随着车身的晃动,陈劲的身体微微前倾,夹克内衬里隐约传来一阵细微而沉闷的塑料摩擦声。
过了一会儿,坐在陈劲另一侧的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指着陈劲手里的万宝路烟盒搭腔:“兄弟,你这烟是特区过来的洋货吧?在北方可不好买,得有外汇券才行。”
“沙头角拿的货,算不上什么稀奇玩意。”陈劲斜了那人一眼,懒洋洋地答道,“北方的小年轻就好这一口,拿回去倒腾一下,赚个辛苦钱。”
“兄弟是在南边做大买卖的吧?”那男人眼神里满是羡慕,“听说南边遍地都是黄金,像这种电子表,在你们那儿拿货得多少钱一只?”
“电子表?”陈劲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拉了拉衣襟,“看你拿什么货了。要是最便宜的塑料带电子表,在沙头角一箱一箱地拿,单只成本也就三块二。要是运到沈阳或者哈尔滨,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年轻抢着要,一只不卖个十五块,都对不起我在火车上遭的这份罪。”
“哎呀,那这一只就能赚十多块啊!”那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要是带个百八十只回去,岂不是发大财了?”
“哪有那么容易,一路上关卡多了去了,抓着就得没收。”陈劲撇了撇嘴,没再继续往下说,重新闭上了眼睛。
一旁的林亚男默默地听着,脑子里的数字却像疯了似的飞速运转。
单只成本三块二,北方售价十五块,毛利润就是十一块八。这相当于单只表的利润率达到了百分之三百六十八点七五。
她用余光仔细丈量着陈劲那件夹克的厚度和褶皱。他的夹克内侧有四个特制的大口袋,后腰位置还有一圈异常厚实的凸起。按照那种廉价电子表的尺寸和包装,他身上这件夹克里,起码缝了整整八十四只表。
八十四只表,成本是二百六十八块八毛。如果全部按十五块钱一只卖出去,就是一千二百六十块。扣除他往返的两张硬座火车票以及路上的吃喝打点,他这趟火车走完,纯利润至少在九百块钱以上。
在这个全村一年也挣不到几个百元大钞的年代,九百块钱,是一笔能让人眼红到杀人的巨款。
“你身上一共带了八十四只表,对吧?”林亚男突然低声开口。
陈劲猛地睁开眼,身体瞬间绷紧,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地射向林亚男:“你说什么?”
“你左边衣襟内侧有两个长条口袋,右边也是。后腰那里最沉,按分量和形状算,应该是两个大口袋。”林亚男神色平静,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按你刚才说的三块二的本钱,你这一身衣裳里,贴肉穿了二百六十八块八毛钱的货。倒腾到北方,你能净赚将近一千块。我算得对吗?”
陈劲死死盯着这个浑身是泥的土丫头,眼里的震惊一闪而过。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连大山都没出过、看着土里土气的林亚男,竟然只凭着他随口说的几句话,就把他的底细算得一清二楚。
“你数学谁教的?”陈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林家村的小学,沈老师教的。”林亚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我对数字敏感,看一眼、听一遍就能记住。你这生意利润这么大,只要有本钱,谁都能做吗?”
陈劲看着她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睛,半晌才挪开视线,重新靠回椅背上:“谁都能做?你以为谁都有这个胆子把表缝在肉上过关卡?要是被联防队抓着,货没了是小事,人还得进去蹲几年。你这丫头,算账倒是快,可惜没本钱,也摸不着门路。”
“只要能挣钱,我不怕被抓。”林亚男冷冷地回了一句,“只要有人带,我能摸得着门路。”
陈劲没有再接话,但他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下意识地抠了抠裤缝。这个林家村出来的野丫头,胃口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而且,她有着一种让人胆寒的冷静和敏锐。
列车在铁轨上不知疲倦地奔跑了三天两夜。
当车窗外的崇山峻岭彻底变成了开阔的平原,空气中的湿度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时,车厢里的广播终于响了起来。
“旅客同志们,终点站广州站就要到了,请大家拿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车厢里瞬间再次沸腾起来,昏昏欲睡的乘客们开始疯狂地推搡着、抢夺着行李架上的包裹。
车身开始剧烈地摇晃,车轮撞击轨道的沉闷巨响在车底不断回荡,最终,伴随着一声长长的泄气声,这辆承载着无数人发财梦的绿皮火车,缓缓停在了月台旁。
“下车了!快走!”
“别挤!我的鞋挤掉了!”
林亚男背起那个几乎没分量的破蛇皮袋,跟着陈劲,顺着汹涌的人潮被推出了车厢。
当她踩在广州火车站水泥站台上的那一刻,一股带着咸湿、燥热,混杂着海风与汽油味的巨浪,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林亚男跟着陈劲走出出站口,当她跨出铁栅栏大门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那是1988年的广州。
夜幕刚刚降临,广场四周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上,挂满了巨大得让人眩晕的广告牌。红的、绿的、蓝的霓虹灯光在夜空中交织闪烁,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迷幻的彩色。
马路上,成百上千辆自行车汇聚成一条黑色的洪流,其中还夹杂着几辆闪烁着大灯、发出刺耳喇叭声的红色出租车。
巨大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人潮像蚂蚁一样密集,操着各种方言的叫卖声、接站声、治安员的训斥声汇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排山倒海般朝她涌来。
林亚男呆立在广场中央,身上的破衣服还粘着林家村发霉的泥浆,手里抓着那个寒酸的破蛇皮袋,整个人显得与这个流光溢彩的世界格格不格。
“傻眼了?”陈劲站在她身旁,拉了拉身上的夹克,看着这个被水泥森林彻底震撼的姑娘,“这就是广州。这里遍地都是机会,只要你够狠,就能在这里挣到金山银山。但要是你没本事,这里每天晚上也会有无数个像你这样的人,被悄无声息地扔进珠江里喂鱼。”
林亚男感受着南方那股湿热、黏稠的空气,看着眼前那片她从未想象过的繁华与喧嚣。她没有害怕,反而慢慢攥紧了拳头,胸口那个蓝色布包里的五十块钱,在她的体温下变得温热。
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逃离了那个要将她一辈子锁死的林家村。
站在这个新世界的大门前,她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汽油与海风的味道,眼里第一次燃起了野火般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