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亚男背起那个破破烂烂的蛇皮袋,像一头瞅准了生路的野兽,猫着腰,用尽全身的蛮力,朝着那个举着港资制衣厂纸板的包工头方向疯狂地挤了过去。
但在这一瞬间,火车站广场上的混乱已经到了顶点。治安队员的警哨声在耳边回荡,几只警棍在半空中挥舞,哭喊声和逃窜的脚步声将前方的路围得死死的。
林亚男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太惹眼,她咬了咬牙,身子一矮,顺势趴在了一座水泥花坛的边上。
她伸出一只手,狠狠地在花坛里抓起了一把混着干枯树叶和脏水的烂泥,根本顾不得黏腻和腥臭,劈头盖脸地往自己原本清秀的脸上抹了过去。她用两只手死劲在自己齐耳的短发上乱抓,直到把头发抓得像一堆乱蓬蓬的鸡窝,脸上黑一块黄一块,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了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猛地冲破了两个正在惊慌逃窜的男人的阻挡,一头扎进了那个港资制衣厂的招工队伍里。
她整个人扑倒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攥住了那个带队包工头的确良裤子的裤腿。
“表舅!表舅!可算找到你了!”林亚男昂起那张满是污泥的脸,用最浓重、最土气的乡音,飘出了一句带着哭腔的叫喊,“我刚才在出站口被人流给冲散了,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
包工头手里还拿着一叠招工表格,冷不丁被一双满是泥污的手抓住裤腿,脸色顿时拉了下来。他抬起穿着皮鞋的右脚,作势就要往林亚男的肩膀上踹过去。
“你谁啊?起开!哪里来的叫花子,别碰坏了我的新裤子!”包工头指着林亚男的鼻子大骂,“表舅?谁是你表舅,老子不认识你!”
“表舅,救人一命。”林亚男非但没松手,反而借着身体的遮挡,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抱住了包工头的胳膊。她的手心极其隐蔽地塞进了对方的袖口里,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冷得像后山的冰凌子,“那两个治安队正往这瞧呢。我要是被抓上收容车,你也少了一个干活的劳力。这两块钱你拿着,买包红塔山。你要是现在把我踢出去,我就大喊是你带我来倒腾假烟的,咱们大不了一起去樟木头筛沙子。”
包工头低头一瞅,袖口里确实多了两张揉得紧紧的绿票子,那是一九八零年版的一元纸币。他摸了摸那厚度,又瞅了瞅那两个已经走到跟前、手里拎着警棍的治安队员,最后看着林亚男那双野兽一样、带着狠劲的通红眼睛。
“你这死丫头,真是不省心!”包工头眼珠子一转,顺势一巴掌拍在林亚男的脑袋上,力道极大,把她打得晃了晃,“老子一转身你就不见了,还以为你被拍花子的给拐跑了!你爹让你跟着我出来挣钱,你倒好,一进城就给我添乱!”
“怎么回事?这女的是谁?”两名治安队员手持警棍停了下来,怀疑地打量着满身是泥的林亚男。
包工头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连连点头哈腰:“官老爷,实在不好意思,这是我那乡下来的表侄女,人有点傻,刚才在出站口被人流冲散了。你看,我们是东莞厚街大达制衣厂的,这是厂里的介绍信和招工指标,手续都齐全,正准备带他们上车呢。”
治安队员用警棍挑起林亚男的下巴看了一眼,满眼都是嫌恶:“怎么跟个叫花子似的?满脸都是泥,身份证呢?拿出来登记!”
“她脑子不好使,打小在山里长大的,还没来得及办身份证呢。官老爷您放心,我们上了车直接去东莞,绝对不在广州街头瞎逛,不给政府添麻烦。”包工头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插进裤兜里,将那两块钱塞得更深了些。
治安队员又看了看包工头手里那张盖着红公章的厂里公文,挥了挥警棍:“行了,赶紧带走!看着就碍眼,别在广场上聚着,赶紧上车去!”
“好咧,谢谢官老爷,我们这就走,这就走!”包工头擦了把冷汗,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林亚男一眼,“还愣着干嘛?把你的破蛇皮袋拎着,跟老子去车上待着!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中巴车内非常拥挤,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劣质皮革的味道。林亚男坐在最后一排的铁皮座位上,旁边是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工。
包工头走在过道上,手里拿着一叠表格,走到林亚男面前停下了脚步。
“死丫头,你叫什么名字?”包工头把手插在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亚男。”她把头上的泥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神平静。
“行,林亚男是吧。今天这事,看在两块钱和大家都是同乡的份上,我拉了你一把。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到了东莞,那可是港资大厂。厂子有厂子的规矩,要是被老板发现你是没身份证的黑户,连我也得跟着卷铺盖卷滚蛋。”包工头警告她。
“只要让我进厂,当牛当马我都认。”林亚男抓紧了蛇皮袋的背带,“厂里管吃管住吗?”
“吃住都在厂里,八个人一间宿舍,上下铺。不过你没证件,只能先干杂工。杂工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一个月发三十五块钱工钱。要是你想当车位工拿计件工资,得先学会踩衣车。学会了之后,一个月能拿到七八十块,甚至一百块。”包工头有些得意地炫耀着。
“一个月能有一百块?”林亚男身边那个年轻的男工瞪大了眼睛,惊呼道,“表哥,你没骗我们吧?我们在家里种一年地,也攒不下十块钱啊。”
“骗你?港资厂的老板都是香港来的大老板,精明着呢。只要你手脚快,能给他们挣钱,他们给钱就痛快。但你要是手脚慢,或者弄坏了布料,老板可不会跟你客气,直接扣光工钱让你滚蛋。”包工头敲了敲男工的脑袋。
林亚男靠在冰凉的车窗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三十五块和一百块的区别。她对数字极度敏感,一千四百个小时的劳动时间,换取三十五块钱,意味着每小时的劳动力价格只有几分钱。而港台老板把衣服运到外面,能赚取百倍的利润。这是资本的残酷,但也是她林亚男改变命运的唯一踏板。
“表舅,那我当杂工,要多久才能去踩衣车?”林亚男看着包工头问。
“踩衣车?那得看悟性。有的人干了三年还是个剪线头的,有的人半个月就能上手。怎么,你还没进厂门,就想着当熟练工了?”包工头冷笑了一声,“先活过第一个月再说吧。厂里的车间热得像蒸笼,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二点是常有的事,你们这些乡下来的丫头,多得是干了三天就哭着要回家的。”
“我不会哭。”林亚男转头看向窗外,语气像铁一样硬。
破旧的中巴车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中发动了,吐出一股黑色的浓烟,缓缓驶离了广州火车站广场。
车子颠簸在泥泞而尘土飞扬的公路上,窗外的景象开始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高耸的水泥森林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黄土和无边无际的超级大工地。
道路两旁,到处都是轰鸣着的黄色推土机、打桩机,成片成片的新建厂房正拔地而起。竹子搭成的脚手架像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一样,包裹着一栋栋正在建造的灰色水泥大楼。成群结队的、戴着红色安全帽的工人在工地上穿梭。
“表哥,这南边怎么到处都在挖地啊?这路也太烂了。”旁边的男工捂着鼻子,看着窗外漫天的沙尘抱怨。
“这叫建设!你懂个屁!”包工头大声训斥道,“这都是香港老板、台湾老板过来投资的。现在这些荒地,过不了几个月就会变成一个接一个的大工厂。到时候,全世界的衣服、鞋子、玩具,都是从我们东莞生产出来的!”
林亚男死死盯着窗外那些起伏的推土机和高耸的烟囱。漫天飞舞的黄土落在中巴车破烂的玻璃上,却遮挡不住她眼底那团正在熊熊燃烧的野火。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汗水、钢筋和水泥的混合气味。这是一种粗野的、生机勃勃的、甚至带着血腥气的味道。
这才是她林亚男该待的地方。这个正在野蛮生长的世界工厂,和她内心深处那股渴望改变命运的庞大野心,在这一刻,隔着破旧的车窗,产生了最猛烈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