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荒野黑得没有一丝星光。列车里的几排顶灯闪烁了几下,随即按照规定熄灭了,只剩下通道上方那几盏昏暗的夜灯,散发着惨淡的幽光。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沉闷的风暴,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亚男靠在两排座椅中间的铁板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刺痛的警告,但她依然死死地瞪着双眼,用牙齿狠狠地咬着舌尖,利用那种尖锐的疼痛来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黑暗中,一只粗糙的手掌贴着冰凉的过道地板,悄无声息地向她的胸口探了过来。那只手的两根手指之间,夹着一片闪着微弱寒光的双面剃须刀片,正对准她粗布上衣的内侧口袋。
林亚男没有像寻常女孩子那样惊慌尖叫,她早就把呼吸调整得极慢,在对方手指触碰到她衣料的瞬间,她猛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夜灯下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冷冽。
她藏在袖口里的右手闪电般探出,那是一根足有三寸长、用来纳鞋底的尖锐钢锥。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准那只探到她胸口的手背,狠狠地扎了下去。
钢锥穿透皮肉,深深地钉进了地板缝隙。那名蹲在地上的扒手,喉咙里登时挤出了一声被死死捂住的沉闷叫声,他的身体剧烈抖动,左手死死捏住流血不止的右手。
“你这个死丫头,找死是不是?”受伤的矮个子疼得面部扭曲,他一边拼命往回拔手,一边对后面的黑暗处招手,“平头,老三,快过来!这死丫头手里有家伙,把老子的手给废了!”
黑暗中,三个黑影几乎是瞬间从过道两头围拢过来。
领头的平头男冷着脸,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弹簧刀,铁片弹出的声音在嘈杂的呼噜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丫头,胆子不小啊,连我们兄弟的财路都敢断?”平头男把弹簧刀在林亚男眼前晃了晃,声音低沉而凶狠,“识相的把胸口那包东西交出来,再跟我们到下一站下车。要是敢嚷嚷,老子今天就在这车厢里给你放血,你信不信?”
“有本事你们就动手。”林亚男冷冷地盯着他们,右手再次拔出那根沾了血的钢锥,死死护在身前,“我不信你们在车上杀了人能跑得掉。想要我的钱,先看看你们谁的肚子硬。”
“嘿,嘴还挺硬。”旁边一个叫老三的壮汉啐了一口,恶狠狠地低声骂道,“平头,别跟她废话,老四的手还在流血呢。把这丫头的嘴堵上,直接两刀子进去,把包抢了就走。”
“老三,黑皮,你们两个去挡着前后的路,别让不相干的人瞧见。”平头男拿着刀,一步步朝林亚男逼近,“丫头,这可是你自找的。”
林亚男的后背已经死死抵在了座位铁脚上,退无可退。她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她已经做好了和对方拼命的准备,大不了就死在这趟火车上。
就在平头男准备动手的一瞬间,坐在林亚男邻座、一直用大衣盖着头冷眼旁观的青年突然站了起来。
他大约二十三四岁,留着干净利落的寸头,身上穿着一件时兴的深蓝色夹克,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
“几位兄弟,在车上拉线,招牌得亮,规矩也得守吧?”青年陈劲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条斯理地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特区边缘人物特有的江湖气,让几个扒手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你谁啊?少在这多管闲事。”平头男警惕地看着陈劲,手里的弹簧刀调转了方向,“我们跟这丫头的账还没算完,你最好把头缩回去,免得给自己惹一身骚。”
“我叫陈劲,在深南路那边倒腾点时兴货。”陈劲冷笑了一声,从身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腰包里摸出两盒金黄色外包的外烟,准确地砸在了平头男的胸口,“这两盒万宝路是孝敬几位哥哥的,给四哥拿去买点红药水消消毒。今天这事,瞧在我的面子上,算了吧。”
平头男伸手接住烟,看了一眼上面的英文标识,脸色微微变了变:“万宝路?你小子手里能弄到这货,确实有点来头。但你空口白牙两盒烟,就想把这扎了人的死丫头带走?老四的手可不能白流血。”
“我说了,她是我姨妈家的远房表妹,脑子不太灵光,从小在村里跟人抢水野惯了,手里没个轻重。”陈劲上前一步,正好挡在林亚男面前,他个子高,身上那股在特区见过血的亡命徒气质压得对方矮了一截,“她第一次出门见世面,不懂道上的规矩。几位兄弟,大家都是出来求财的,不是来跟阎王爷报道的。要是真把动静闹大了,惊动了后面的列车长和乘警,谁也别想在下一站安安稳稳地下车,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平头,这小子瞅着不简单。”受伤的矮个子捂着手,在后面小声嘀咕,“那腰包里硬邦邦的,怕是有家伙。而且深南路那边的人,下手都黑得很,咱们没必要在这跟他硬拼。”
“兄弟,你这是用深南路的名号在压我们?”平头男盯着陈劲,手里的刀子并没有收回去,“我们兄弟也是在成渝线上走惯了的,不是被吓大的。”
“我陈劲出来做生意,求的是和气生财,从来不压人。”陈劲把双手往裤兜里一插,眼神里露出一抹冰冷的玩味,“但我表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保证,你们几个今天连这个车门都出不去。要是不信,等会儿火车进了韶关隧道,咱们可以在黑灯瞎火里试试看,到底是谁的骨头更硬一些。”
平头男看着陈劲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又看了看林亚男手里那根闪着血光的钢锥,心里开始盘算得失。
他们这些流窜作案的扒手,最忌惮的就是遇到硬点子。陈劲一开口就是地道的黑市黑话,出手就是紧俏的外烟,显然不是普通的盲流。真要是为了几十块钱在车上折了人手,甚至惊动了铁路局,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行,陈兄弟,今天我们给你这个面子。”平头男把弹簧刀收回兜里,将那两盒万宝路塞进怀里,恶狠狠地瞪了林亚男一眼,“不过你这表妹以后最好管紧点,再让我们在路上碰见,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这就不用几位哥哥操心了,我自己的妹子,我自然会管教。”陈劲淡淡地回了一句,身体连动都没动一下。
“我们走。”平头男招了招手,带着老三和黑皮,搀扶着那个还在不停滴血的矮个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车厢尾部退去。
看着那几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幽暗的通道里,林亚男这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着座位的边缘慢慢滑坐在地上。她大口地喘着气,手中的钢锥却依然没有收起来,只是警惕地盯着眼前的陈劲。
“把那玩意儿收起来吧,不怕扎着自己?”陈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座位,“起来吧,别在地上蹲着了,到我旁边坐。看你这警惕样,刚才要是他们真动手,你是不是真打算跟他们拼命?”
林亚男撑着膝盖站起来,默默地把钢锥藏回袖子里,声音依然有些沙哑:“不拼命,我的钱就没了。没钱,我就得死在外面。”
“有点意思,是个狠人。”陈劲拉开旁边的空位,示意她坐下,“我叫陈劲,你真叫林亚男?”
“林亚男。”她坐了下来,双手依然抱着那个破蛇皮袋,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坐好了,这一路上还长着呢。”陈劲把外套往身上一扯,重新靠在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只是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别那么看着我,我对你那几块零钱没兴趣。但在到广州之前,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别再惹出什么乱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