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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车厢里的猎手

乘风:1988南下往事 晚风 2026-06-23 11:23

火车在铁轨上疾驰,沉闷的撞击声透过车底,震得人耳膜发麻。硬座车厢里塞满了黑压压的人头,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劣质烟草的辛辣、汗液挥发后的酸臭、泡面的咸湿,混合着角落旱厕里不时溢出的恶臭,将这个狭小的空间变成了一个让人窒息的闷罐子。
林亚男把腿紧紧缩在怀里,双手死死抱住那个破破烂烂的蛇皮袋。她蜷缩在两排座椅中间那条逼仄的过道地板上,头顶上不时有抽烟的乘客弹下烟灰,混合着瓜子壳,轻飘飘地落在她满是干泥浆的头发上。
“妹子,你这脚收一收,我这扁担要搁一下。”一个挑着空担子的中年男人用土音喊着,满脸不耐烦。
林亚男没抬头,只是把身子往里又挤了挤,沙哑着嗓子说:“大叔,我已经退到最里头了,你把扁担往那长椅底下塞塞吧,我这真挪不动了。”
“哎,这年头出门真受洋罪。”男人叹了口气,勉强把扁担立在座位的缝隙里,“你也是去广州投亲戚的?一个小姑娘,瞅着面生得很。”
林亚男警惕地看着他,把破蛇皮袋横在胸前挡了挡,含糊地答道:“去打工。”
“打工好啊,听说南方厂子多,只要肯卖力,一个月能挣百十块呢。”男人把草帽往脸上一扣,声音低了下去,“不过你可得当心点,这车上乱得很,什么拍花子的、抢钱的,多着呢。自己长个心眼,别跟陌生人搭腔。”
“我知道了,谢谢大叔。”林亚男点头,手下意识地往怀里按了按。
就在这时,斜对面的座位上传来一阵热络的交谈声,声音大得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妹子,你也是南充出来的?那咱们可真是老乡!来,尝尝这个,这是我在省城买的橘子汽水,甜得很,这一路上燥得慌,快喝两口。”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笑呵呵地把一瓶已经开了盖的汽水递给旁边一个扎着双马尾、穿着碎花衣裳的年轻姑娘。
那姑娘显然有些局促,双手捏着衣角,小声摆手:“不用了,大哥,我不渴。”
“哎呀,跟哥还客气什么?出门在外,一个老家出来的就是一家人。”男人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地显摆,“我表哥在深圳开鞋厂,手底下管着好几十号人呢。你要是没落脚的地方,到时候跟着我,我直接保你进厂当工人,一个月稳拿八十块!”
“一个月能有八十块?”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真的能进厂吗?我只有初中文化,人家能要我吗?”
“初中文化足够了!人家就喜欢你这种老实本分的姑娘。”旁边另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跟着搭腔,把汽水又往姑娘手里塞了塞,“把汽水喝了,咱们正好商量一下进厂登记的事。这一路上干燥,别中暑了。”
姑娘眼里满是感激,接过汽水,昂着脖子咕嘟咕嘟喝了半瓶。
“谢谢大哥,等我挣了钱,一定好好谢你们。”姑娘擦了擦嘴,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客气啥,都是自家人。”中山装男人笑得十分和气,眼神却和旁边的鸭舌帽对视了一下,里面闪过一丝贪婪。
林亚男冷眼看着这一幕,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紧紧抠进蛇皮袋的缝隙里。她看出了那瓶汽水有猫腻,也知道那两个男人不怀好意,但她只是咬了咬嘴唇,一言不发。在这个没有秩序的车厢里,多管闲事只能让自己也陷进去。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那姑娘的眼皮开始打架,身体也跟着车厢的晃动摇晃起来。
“大哥,我怎么觉得这车里这么晃……眼皮重得很……”姑娘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整个人瘫在靠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中山装男人和鸭舌帽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鸭舌帽十分自然地伸手拎过姑娘膝盖上的碎花布包,从里面摸出一个红色的塑料皮钱包,迅速塞进自己兜里,接着把包扔回原处。
两人站起身,挤开过道上的人,往下一节车厢走去。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那姑娘终于醒了。她揉着眼睛,一摸身边的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的钱呢?我的钱包怎么不见了?”姑娘慌乱地翻找着空荡荡的布包,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谁拿了我的钱包?里面有我爹卖了家里唯一一头猪给我凑的五十块路费啊!”
她凄厉地哭喊着,拽住旁边座位的乘客:“大哥,你看见刚才坐我旁边的那两个人去哪儿了吗?就是送我汽水喝的两个老乡!”
被抓住的乘客嫌恶地甩开她的手,冷冷地转过头去:“谁注意他们去哪了?这车厢里人来人往的。再说了,你喝人家的水,丢了钱怪谁?自己没脑子。”
“大姐,你看见了吗?求求你帮帮我,我没有钱,连车票都被他们拿走了,我会死在路上的!”姑娘哭得声嘶力竭,瘫倒在地上。
周围的乘客纷纷把头转过去,有的人甚至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沾上麻烦。
“行了,别哭天抢地的了,乘警在隔壁车厢,你过去找找。不过我看悬,那些人估计早就换车厢下车了,自认倒霉吧。”有人不耐烦地指了个方向。
姑娘跌跌撞撞地哭着朝车厢另一头跑去,那悲惨的哭喊声渐渐低了下去,很快就被车厢里此起彼伏的旱烟味和乘客们粗野的划拳声彻底淹没。
林亚男看着那个女孩消失的方向,右手下意识地又往衣服里探了探,死死按住那个藏在内衣口袋里、缝得严严实实的蓝色布包。五十块钱,还有那张承载着她全部希望的特慢站票,都在里面。
然而,她这个过度紧张、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衣服里的动作,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却成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
车厢尾部的走廊口,站着两个抽着旱烟的男人。一个穿着皱巴巴的蓝色劳动服,理着平头,眼角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另一个则是矮个子,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手里拎着一个装满热水的旧铝壶。
“瞧见没有?中间过道蹲着的那个泥猴丫头。”矮个子吐出一口烟雾,用下巴指了指林亚男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
平头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吸了口烟说:“一个土老帽,浑身都是脏泥,能有什么油水?”
“你懂个屁。你看她的手,从刚才那丫头哭天喊地开始,就没从胸口挪开过。”矮个子冷笑了一声,“那底下绝对揣着好东西。看她那包扎的紧实样,说不定不止几十块。刚出门的生瓜蛋子都这德行,以为藏得深,其实等于在额头上写着自己有钱。”
“警惕性挺高啊,像只刚出窝的野猫,不好下手。”平头男捏灭了烟头,淡淡地说。
“怕什么,再警惕,到了晚上也得闭眼。这趟车到广州还要开很久,她能一直不睡?”矮个子拎起水壶,“我先过去探探道,摸清她的底细。你在后面盯着,看有没有乘警过来。”
“行,手脚利索点,别在这车厢里闹太大动静。”平头男交代。
矮个子拎着铝水壶,大摇大摆地往车厢中间走去。
“让让,开水!刚烧开的开水,别烫着啊!”他一边吆喝,一边用脚踢了踢躺在过道上的行李。
林亚男往旁边缩了缩身子。
矮个子的皮鞋停在林亚男跟前。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故意把水壶往地上一搁,蹲下身子,看着林亚男。
“妹子,你这脚收得挺快啊。”矮个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露出焦黄的牙齿,“这一身泥水,是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去广州投奔亲戚呢,还是去投靠朋友?”
林亚男眼帘低垂,根本不看他,声音冷冰冰地回了两个字:“打工。”
“打工好啊,现在南边遍地都是黄金,去鞋厂还是电子厂啊?我有熟人在那边,要不要哥给你介绍介绍?”矮个子一边说,一边故意把手搭在林亚男旁边的椅背上,身体往前倾,眼睛一个劲地往她胸口的位置溜。
林亚男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不怀好意的视线。她身子一侧,避开对方的逼近,双手将蛇皮袋死死横在胸前。
“不用,我自己有地方去。”林亚男冷冷地盯着他,眼神里闪烁着一种野兽般的狠劲,“管好你的开水,别洒在我身上。烫着了,我可不依。”
矮个子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狼狈不堪的土丫头,眼神居然这么冷。他干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嘿,这妹子脾气还挺大。行,哥也是好心。出门在外的,大家互相照应嘛。”
他拎起水壶,转头往回走,重新回到了车尾的角落里。
“怎么样?”平头男低声问。
“是个刺头,警惕得像只野猫。”矮个子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不过没用。她的手一直没离过那个地方,我刚才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那里面绝对有一沓厚票子。我说话的时候,她连呼吸都屏住了,这说明她心里慌得很。”
“今晚熄灯之后,等车过了韶关那段隧道,里面黑灯瞎火的,咱们再动手。”平头男拍了拍口袋,里面隐约露出一截刀片的金属冷光,“我从正面去拿行李,挡住周围人的视线。你过去,用刀片把她那破衣裳片开,把里面的东西摸出来。”
“要是她醒了叫喊怎么办?”矮个子有些担心。
“叫?这车厢里这么吵,谁能听见?再说,等她发现的时候,咱们已经换到别的车厢了。”平头男冷笑,“去,叫上老三和黑皮,等会儿让他们在过道那两头守着,别让不相干的人插进来。这肥羊,今晚咱们吃定了。”
林亚男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到后背一阵阵发凉。
她注意到,车厢尾部有四个男人,正有意无意地朝她这个方向看。他们交头接耳,甚至借着去上厕所和打水的名义,开始在过道上频繁走动,隐隐封锁了她能退走的两个方向。
林亚男将胸口的布包绑得更紧了一些,她知道,在深夜熄灯之后,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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