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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南下人潮

乘风:1988南下往事 晚风 2026-06-23 11:23

林亚男刚翻过两座山头,身后的山谷里就传来了尖锐的哨子声,紧接着是林家那条老黑狗疯狂的吠叫。
“建国,大宝,你们往东边那条小路堵!那死丫头没带手电,走不快!”
林建国粗粝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带着气急败坏的颤音:“大彪,你放心,她穿的是双破解放鞋,走山路快不起来!大宝,把火把点起来,照亮堂点,今晚就是把这山翻过来,也得把这死丫头给大彪揪回去!”
“林亚男!你给我听好了!”屠户张大彪那如雷的嗓门隔着几道山梁震得树叶沙沙作响,“老子的聘金和猪肉都搁在你家堂屋了!你今天要是敢跑,老子抓到你,先抽断你两条腿,看你往哪跑!”
林亚男趴在灌木丛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能看到远处的山脊上,星星点点的火把亮了起来,像一条扭动的火蛇,正迅速往她这个方向蔓延。
“爸,大彪哥,这边有脚印!”林大宝尖叫着,“是往烂泥河方向去的!这死丫头肯定是想过河去县城!”
“追!给我往死里追!”张大彪怒吼着,“大宝,把狗绳放开,让狗带路!”
林亚男死死咬着干裂的下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她没有片刻犹豫,转过身,顺着陡峭的山坡直接滑了下去,重重地跌进了那条散发着恶臭、长满芦苇的烂泥河沟里。
齐腰深的淤泥瞬间将她死死裹住,刺骨的凉意和腐烂的臭气扑面而来。她能感觉到无数条细小的水蛭正顺着她裤腿的破洞往皮肤里钻,带来密密麻麻的奇痒和刺痛。
“大彪哥,狗在河边叫了!是不是下河了?”林大宝的声音已经到了河对岸的山冈上。
“放屁!这烂泥河里全是吸血的水蛭,深的地方能淹死人,平时连村里的壮汉都不敢下去,那丫头片子有这个胆子?”张大彪在岸上啐了一口,火把的光芒在河面上来回晃荡,“往大路追!她肯定是故意在河边踩了脚印,想把咱们往水里引!”
“对,大彪哥说得对,这死丫头打小就精。咱们去县城的必经之路上堵她,她跑不出咱的手掌心!”林大宝附和着,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林亚男将大半个身子埋在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淤泥里,任凭尖锐的芦苇叶子在她的额头和脸颊上割出一道道血口子。她一动不动地等了很久,直到岸上的火光彻底消失在山脊线后面,她才艰难地动了动麻木的身体。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双腿从黏稠的泥浆里一寸一寸地拔出来,拖着满是泥浆和血水的小腿,向着县城的方向狂奔。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终于撕破夜幕时,县城火车站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终于出现在林亚男的视线里。
1988年的火车站广场,黑压压的全是人。挑着扁担的、扛着五颜六色编织袋的、行色匆匆的盲流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旱烟味和廉价方便面的香气。
林亚男用沈老师给的旧头巾死死地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浑身都是干涸的泥浆,混杂着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在此时的盲流大军里,倒也不算太扎眼。
“哎,姑娘,你这也是去广州的?”一个挑着扁担、满脸沧桑的中年汉子凑了过来,操着一口土音问道,“瞅你这一身泥,昨晚搁哪儿猫着呢?”
“夜里赶路摔沟里了。”林亚男沙哑着嗓子回了一句,警惕地往人群里缩了缩,“大叔,这去广州的票好买吗?”
“好买个屁!老哥我在这排了两天两夜了,连张站票都没捞着。”汉子叹了口气,指着前面排成长龙的售票窗口,“听说南边到处都是黄金,只要肯出力,一个月能挣百十块呢。这不,全省的劳力都往这儿涌,车票早就空了。”
“我有票。”林亚男低声说。
“有票你也得挤得上去啊!”旁边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倒腾电子表的年轻倒爷插话道,“看见那些治安员没有?抓盲流呢!没介绍信的、没正经事由的,抓着就送去收容所。姑娘,你票是真的假的?别是被票贩子给骗了。”
“真的,沈老师给的。”林亚男紧紧捂住胸口那个缝得死死的布包。
“别跟这瞎扯了,检票口要开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整个广场瞬间像炸了锅的沸水,所有人开始疯狂地往前涌。
“都别挤!排好队!”治安员挥舞着警棍,大声吼着,“说你呢!挑扁担的,往后退!介绍信拿出来!”
“官老爷,让我过去吧,我儿子在广州打工,都要等我送口粮呢!”一个大娘哭喊着被推搡在一旁。
“退后!再挤就取消坐车资格!”治安员的吼声很快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检票口的铁栅栏大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终于被缓缓推开。
“门开了!快冲啊!”
“别踩我的包!我的大米翻了!”
林亚男被身后汹涌的人浪猛地往前一推,整个人差点栽倒在水泥地上。她顾不上脚踝上的剧痛,凭借着在林家村常年挑水、干农活练就的蛮力,硬生生用肩膀顶开旁边两个试图插队的壮汉,死命地往检票口里挤。
“哎呦!这谁家的小丫头,力气怎么这么大?踩死老子了!”被挤开的壮汉破口大骂。
“借过!让我过去!”林亚男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抱住那个破蛇皮袋,像一头蛮牛一样在人潮的缝隙里横冲直撞。
“检票!车票拿出来!”列车员站在闸口,声嘶力竭地喊着,“没有票的别往里钻!说你呢,站住!”
林亚男在被挤过闸口的瞬间,一把扯下头巾,将那张汗水浸湿、揉得皱巴巴的绿皮车票塞进列车员手里。
“过去过去!动作快点!车马上要开了!”列车员看了一眼票,顺手将她往前一推。
林亚男顺着人潮冲上了月台,那列墨绿色的火车停在铁轨上,散发着浓烈而刺鼻的铁锈味和机油味。
“车厢满了!别上这节了!往后走!”列车员在车门口大喊,试图用身体挡住疯狂往车门里挤的人群。
“求求你让我上去吧!我买了票的!”
“大哥,帮把手,把我妹子拉上去!”
车窗被里面的人拉开,有人开始直接从车窗往里塞行李,甚至有人拉着车窗框往里爬。
林亚男冲到一节车门前,后面排山倒海般的人浪再次涌了过来。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着地,整个人被前后左右的人结结实实地悬空架了起来,顺着车门的狭小通道硬生生地被“塞”进了车厢。
“关门!关门!快反锁!”车厢里的乘务员扯着嗓子大喊。
列车员合力将沉重的铁车门强行合上,随着插销扣合的清脆声响,那些被隔在窗外、贴在玻璃上的绝望面孔瞬间变得模糊。
列车发出一声长鸣,车身开始剧烈地抖动,缓缓驶离了站台,将那个试图将林亚男彻底吞噬的贫瘠土地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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