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品站的破木门在夜风中微微晃荡,宗野手里的铁棍还没放下,那股子机油味在阴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鼻。他本以为又是狄巧珍派来的什么说客,或者是保卫科提前摸排的狗腿子,可当门缝里露出一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的脸时,宗野那双阴鸷的眼微微眯了一下。
门外站着的,是本该在一楼半缩着脖子流眼泪的姜南星。
她穿了一件深色的旧棉袄,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即便在黑夜里也亮得像毒蛇眼睛一样的眸子。
“宗野,开门。是我。”
姜南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宗野侧过身,把手里的铁棍往身后藏了藏,那是他多年来刻在骨子里的戒备。他斜靠在门框上,没打算请人进去,语气生硬得像是在磨砂纸上蹭过。
“怎么?还没被这楼里的人吃够,大半夜跑我这儿来找不痛快?狄巧珍刚才还跟我这儿告你的黑状呢,说你是个克死亲娘的丧门星。”
姜南星没理会他的嘲讽,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约莫拇指大小的小玻璃瓶,塞进了宗野那只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心里。
“拿着。”
宗野接过来,就着屋里那点微弱的煤油灯火看了看。瓶里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琥珀色,轻轻一晃,能闻到一股子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里头还透着股子让人精神一振的酒气。
“这什么玩意儿?毒药啊?”宗野嗤笑一声,作势要往火炉里扔。
“极品金创药酒。中医世家传下来的方子,你这种整天在黑市跟人动拳头、在废品堆里划破皮肉的人,比我更需要这东西。涂在伤口上,半夜就能收口,不留疤,也不走脓。”姜南星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菜市场的萝卜价格。
宗野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这个白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平白无故给我送药?你是怕我明天被保卫科打死了,没人替你顶那个偷斧头的缸?”
“宗野,咱们是同类,别说这种没意思的话。”姜南星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了宗野的视线,两人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那种格格不入的味道,“你觉得,我会让那个偷斧头的贼过得太舒坦吗?”
“那斧头呢?”宗野把药酒揣进兜里,眼神里的暴戾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就在狄巧珍床底,那口咸菜缸后面。”姜南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那缸里全是陈年酸菜卤子,臭烘烘的,那是她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呵,这老娘儿们,倒是会找地儿。”宗野重新叼起那根没点燃的烟,嘴角的弧度变得残忍起来,“你想让我把它拿回来?”
“不,拿回来太便宜她了。”姜南星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我要你把它放进张科长的办公室。最里头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最深处。”
宗野猛地直起身子,眼神里爆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惊讶和兴奋的光芒。他盯着姜南星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最后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废品站里显得格外渗人。
“你要栽赃给保卫科?姜南星,你这心肠,比我这废品站里的铁锈还毒。张科长要是发现了自己抽屉里藏着失窃的赃物,还是他带头要抓的人家里的东西,这出戏,怕是全厂都要炸了锅。”
“这就叫契约。”姜南星转过身,背影融进了黑暗,“明天保卫科抓不到人,也搜不到东西,而张科长却成了贼,狄巧珍就是那个谎报军情的诬告犯。你我,不过是这楼里最清白的两个苦命人。”
姜南星走远了。
宗野看着那消失在转角的背影,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黑色的布包。里面没有铁棍,而是一套做工精细、即便是在机械厂这种地方也见不到的微型滑轮组和一捆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钢丝。
入夜,家属院的巡逻哨兵刚走过去,一个黑影就顺着二楼的落水管轻飘飘地荡了上去。
宗野的身手快得像是一只在夜色里穿梭的岩羊。他挂在二楼的窗沿边,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钢丝,顺着窗户缝隙摸索了几下。
狄家那扇老旧的窗户插销,在他手里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轻轻一拨,便失去了作用。
屋内传来阵阵沉闷的呼噜声,那是赵卫国发出来的。宗野屏住呼吸,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丁点响动,直接翻窗而入。
屋里弥漫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酸臭味,那是狄巧珍宝贝得不得了的咸菜缸散发出来的。宗野皱了皱眉,顺着姜南星指的方向,避开地上散落的盆盆罐罐,摸到了床底下。
手伸进去,触到了那粘稠、湿冷的缸体。在缸根最深处,他指尖一沉,触碰到了冰冷且粗糙的生铁感。
那是姜南星那把劈柴斧头。
宗野把斧头抽出来,塞进后腰,又顺手把原本挡在那儿的几只破鞋复原。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在床上睡得死猪一样的狄巧珍,冷笑一声,原路返回。
半个钟头后,农机厂办公楼。
这里的安保对于宗野来说简直如同虚设。他避开了大门的值班室,顺着二楼的露天阳台,像是一道幽灵般钻进了办公区。
张科长的办公室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宗野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左右扭动了不到五秒钟。
门轴转动,没带起半点灰尘。
宗野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张科长这人讲究,桌子上的文件摆得整整齐齐。他弯下腰,盯着那个最下面的大抽屉。
这抽屉上的锁稍微复杂点,但对于能徒手组装收音机的宗野来说,不过是小儿科。
他拉开抽屉,里头放着几份盖了红戳的内部文件和一盒还没拆封的英雄牌墨水。宗野把斧头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又用那几份文件严严实实地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锁好抽屉,清理掉自己可能留下的脚印。
他站在窗口,看了一眼远处那一楼半的方向。姜南星那屋的灯没亮,但他知道,那个女人此刻一定也和他一样,在黑暗中清醒地注视着这个即将崩塌的世界。
“同类……”
宗野呢喃了一句,随后纵身跃入黑暗。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农机厂时,张科长依旧像往常一样,板着脸,带着一身正气走进了办公室。他并没有意识到,那把足以让他跌落神坛、让狄巧珍倾家荡产的斧头,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膝盖下方。
而废品站里,宗野正坐在火炉旁,大口喝着姜南星送来的药酒,那股子辛辣的感觉顺着喉咙直冲脑门。他看着那根被他丢在一旁的尖锐铁棍,知道这玩意儿暂时是用不上了。
既然姜南星给他准备了更好的“武器”,那他这只疯狗,不介意把这把刀,扎得更深、更准一点。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早晨,一场足以毁灭这栋筒子楼所有虚假安宁的暴雨,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一道闪电。姜南星在食堂的切菜声,和宗野在废品站的沉默,在这空气中交织出一种隐秘的、血腥的共鸣。
而那把斧头,正沉默地等待着被张科长亲手拉开抽屉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