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封锁的真相

晨曦刚越过农机厂那排高耸的烟囱，办公楼二楼的走廊里就响起了沉稳且有节奏的脚步声。
保卫科张科长推开办公室的门，随手把那顶深蓝色的制服帽子挂在衣架上。他今天的心情不算太差，抓捕宗野的计划已经报备上去了，只要这颗钉子被拔掉，家属院那一带的治安评分准能往上提一提，这对他年底的晋升至关重要。
“科长，人都集合好了。就在楼下候着呢，只要您一发话，咱们立马去废品站拿人。”干事小王敲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叠空白的询问笔录。
张科长拉开红木办公桌后的转椅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神色如常地开口：“不急，等我把那份查封废品站的公文盖了章。你去把昨晚拟好的那份材料拿过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将钥匙插进办公桌最下层那个沉重的抽屉锁眼里。随着锁簧转动的轻微颤感，张科长猛地拉开了抽屉。
原本预想中整齐码放的内部文件和那盒红泥印章并不在最上面。
一个形状突兀、带着生锈铁腥味的硬物，正冷冰冰地压在那些盖了红戳的文件袋上。那把在全厂传得沸沸扬扬、被姜南星磨得发亮的劈柴斧头，此刻正像一个无声的嘲讽，静静地躺在他的私人抽屉深处。
张科长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原本挺直的脊梁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科长？材料在这儿呢。”小王见半天没动静，疑惑地往前凑了凑。
张科长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小王看清抽屉内容的前一秒，他猛地发力，将那个抽屉狠狠地撞了回去，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木头撞击声。
“科长，您这是……”小王吓了一跳。
张科长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由于极度的惊惧而微微跳动。他死死按住抽屉边缘，手心里全是冷汗。这间办公室每天下班都是他亲手锁的，这抽屉的钥匙全厂只有他一个人有。这把斧头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如果是宗野放进来的，那说明宗野能悄无声息地出入保卫科如入无人之境。如果这件事闹开了，他这个科长的位置不光保不住，还得背上一个“监守自盗”或者“玩忽职守”的罪名。
“科长，咱们走吗？”小王还在一旁等着。
“走个屁！”张科长猛地抬起头，那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吃人，压低了嗓门喝道，“通知下去，抓捕宗野的行动取消。立刻取消！”
“啊？可狄大娘那边……”小王愣住了，有些转不过弯来。
“狄巧珍懂个什么！”张科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沙哑，“我收到了新线索，那把斧头的事儿是个误会，根本不是宗野偷的。这件事，从现在起，被列为保卫科内部的保密事故，谁要是敢在外面多嚼一个舌根，别怪我不讲往日的情面！”
“是，是，我这就去通知。”小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屁滚尿流，赶紧退了出去。
办公室内，张科长再次拉开抽屉，看着那把安静躺着的斧头。他咬紧牙关，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凉意从脚底直冲脑门。他明白，自己这是被人将了军。而这个能悄无声息把东西放进他抽屉的人，他得罪不起。
与此同时，家属院居委会办公室内，狄巧珍正端着个茶缸子，眉飞色舞地跟几位街坊吹着风。
“我跟你们说，张科长这回是真动气了。宗野那种成分的人，早就该清理了。南星那丫头哭得可怜，我也不能瞧着她受委屈不是？”狄巧珍正说着，转头瞧见居委会孙主任黑着脸走了进来。
“狄巧珍，你跟我进来一趟。”孙主任的声音冷得像冰。
狄巧珍一愣，赶紧堆起笑脸跟了进去，“主任，是不是宗野那小子已经抓着了？我就说我这眼力见……”
“抓个鬼！”孙主任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档案袋重重摔在桌子上，“厂保卫科刚打来电话，说你反映的情况全是子虚乌有。张科长在厂里核实过了，宗野那天晚上根本不在现场，斧头的事儿也跟废品站没关系！”
“哪能啊主任！我亲眼瞧见……”狄巧珍急得脸都白了。
“你亲眼瞧见什么了？你那是在造谣！”孙主任打断了她，语气严厉到了极点，“保卫科说了，这是诬陷，是严重影响家属院团结。狄巧珍，你平时爱显摆也就算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你也敢编？张科长因为这事儿被领导批评了，咱们居委会今年的先进指标全让你给折腾没了！”
“主任，我……我真没撒谎，那斧头……”狄巧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驳。斧头不在宗野那，她总不能说这玩意儿其实在自己床底下的咸菜缸后头吧？
“行了，别解释了。”孙主任厌恶地挥了挥手，“这段时间你就在家待着，居委会的工作你暂时不用插手了。什么时候把思想觉悟提上来了，什么时候再说。出去！”
狄巧珍失魂落魄地走出居委会，那些原本围着她的街坊邻居此刻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味。那个平时的“知心大娘”，转眼间就成了大家口中“满嘴胡话的诬告犯”。
她吃了这个闷死人的哑巴亏，却连个响动都不敢发出来。
清晨的公共水房里，水汽氤氲。
姜南星端着脸盆，低头搓洗着手上的血痂。那经过药酒浸泡后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壳，虽还疼，但已经不碍事了。
她透过水房那扇满是水垢的窗户往远处瞧去。
废品站那破烂的围墙边，宗野正叉着腰站在一堆破铜烂铁中间，手里拎着根没点燃的烟。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视线穿过层层晨雾，直直地落在了姜南星身上。
两人隔着半个厂区，在这一片嘈杂的晨间闹剧中，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言语。
姜南星没有露出那个招牌式的、怯懦而讨好的笑，她的眼神清冷且锐利。而宗野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里，也第一次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认可。
在这种无声的审视中，一种隐秘的、带着血腥气的同盟契约彻底在两人之间夯实。
姜南星收回目光，端起脸盆，重新挂起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走进了筒子楼的阴影里。
狄巧珍的诬陷成了一场笑话，张科长的抽屉成了封死的秘密，而那一楼半的过道房，在这一刻，似乎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
这场由一把破斧头引起的暗战，最终以姜南星的完胜告终。她不仅在邻居面前博得了天大的同情，更在狄巧珍和居委会之间扎下了一根拔不出来的刺，最重要的是，她在这泥泞的废品堆里，亲手钓上了一只最凶猛的护卫犬。
她不急不慢地走上楼梯，听着楼上狄巧珍因为丢了面子而传来的摔盆打碗声，嘴角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场关于生存和复仇的局，现在才算正式步入了正轨。在这栋灰蒙蒙的筒子楼里，原本那个任人宰割的孤女，已经在那一瓶药酒和一把斧头的换位之间，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她的第一场权力更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