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桂枝家里的那锅炖肉还没吃完,异样就接踵而至。
起初,只是几点不起眼的红点,像是被蚊子叮过一般。可不过短短三天,那红点就疯狂蔓延,像是火燎过的荒草。耿桂枝正在给孙子缝补衣服,手里的针线却再也拿不住了,她只觉得两只胳膊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皮下啃噬,那种钻心的痒意,逼得她下意识地用力抓挠。
“哎哟,这是怎么了?怎么越抓越痒!”
耿桂枝惊叫着撩起袖子,只见那原本枯瘦的胳膊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甚至泛着紫青色的红疹。她又伸手去摸脖子,手下那种溃烂感让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那是皮下组织已经开始腐烂的征兆,指甲一过,大片带着黄水的脓液便渗了出来。
屋里,赵卫国也正光着膀子在墙上蹭背,那一后背的红肿简直触目惊心。他的儿媳妇躺在床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尖锐的指甲把大腿抓得鲜血淋漓,却根本止不住那股子深入骨髓的痒。
“妈!这到底是咋回事?咱们是不是吃了啥不干净的东西?”赵卫国满脸通红,眼里布满了血丝,那股子灼烧感让他恨不得把皮给扒了。
“我不晓得!我哪晓得!”耿桂枝双眼通红,她揉了揉肿胀的眼皮,却发现视物一片模糊,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我这眼睛……卫国,我这眼睛看不见了,全是黄水,全是水啊!”
深夜的筒子楼,被耿家那凄厉的哀嚎声彻底搅碎了。
“救命啊!要死人了!咱们家这是遭了什么孽啊!”耿桂枝的哭喊声凄惨无比,在那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李燕推开门,正撞见赵卫国跌跌撞撞地从屋里跑出来,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衣,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全是抓挠出来的血痕和黄色的脓痂,模样恐怖至极。
“卫国,你这是怎么了?”李燕吓得退后两步。
“别问了!快帮我找车,我妈不行了,我们也快活不成了!”赵卫国声嘶力竭地喊着,那股子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腐败腥气,让李燕差点当场呕出来。
几小时后,耿桂枝一家被送进了厂医院。
值班的大夫看着那一家三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口罩下的脸满是凝重,“这红疹是哪来的?这种接触性皮炎扩散速度太快了,皮肤组织受损严重,像是接触了什么强致敏的毒源。”
“大夫,你别问这么多,赶紧给我开药啊!疼死我了!痒死我了!”耿桂枝躺在病床上,双手被绑带束缚着,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
大夫翻了翻她的眼皮,又看了看那几乎抓烂的皮肉,“这病,我在这行几十年都没见过。目前只能开点强效止痒的药膏,能不能好,看运气。”
那一天的厂医院,成了耿家的销金窟。那一瓶瓶昂贵的进口药膏像流水一样花掉了耿桂枝藏在床板下的积蓄。
三天,仅仅三天。
耿家那原本还算宽裕的底子,就被这些缓解不了痛痒的膏药给掏空了。
此时的一楼半,姜南星站在窗前,安静地听着楼上的动静。她手里正细致地擦拭着那块新买的抹布,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甚至连那标志性的讨好笑容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让人心惊的冷寂。
门外,李燕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姜南星迅速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打开门,脸上露出关切,“李姐,怎么了?我看楼上好像闹翻了天,到底发生啥事了?”
李燕一脸惊魂未定,她压低声音,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南星,你可千万别上楼!耿大娘一家子……那是中了邪了!全身上下烂得不成样子,那股味儿,哪怕是隔着三层楼都能闻见,听说是去医院查了,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说是皮肤过敏,但你看那架势,哪是过敏啊,那简直就是被皮肉里的虫子给咬烂了!”
“我的老天,那……那得花多少钱啊?”姜南星双手捂着胸口,眼神里满是那种纯粹的、不谙世事的惊恐,“那肉……那肉还是我这锅炖的吗?不会是因为锅坏了吧?”
“那锅早碎成渣了,谁还管那玩意儿?”李燕摆摆手,一脸嫌恶,“现在谁敢去碰她们家那锅?连她们自己都把锅砸了,可这病就是好不了。现在全厂都知道她们家这烂摊子,谁还敢往跟前凑?也就是你,那口铁锅给她们送了命,还得倒搭钱,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只要人没事就好……”姜南星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大娘和金宝要是能好起来,我少吃几顿肉也没啥。”
李燕看着姜南星这副“烂好人”的模样,心里只剩下一声叹息。
“你就是太实诚。行了,我不跟你多说了,这几天你锁好门,别让耿大娘那疯劲儿冲撞了你。她们现在正愁没地方发泄呢。”
李燕匆匆离去。
姜南星关上门,顺着门缝看了一眼走廊。曾经气势汹汹的狄巧珍这几日连露面都不敢,生怕被那股烂肉味给缠上。而那个曾把她欺负得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的耿桂枝,如今正躺在病床上,用尽毕生的积蓄在瘙痒中苟延残喘。
她转过身,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破旧的瓦罐。
那瓦罐里已经空了。姜南星将它拎起来,轻轻地扣在地上,最后一点点残余的黑色药渣滚落出来,混入地上的尘埃里。
“这才哪到哪。”
她轻声说了一句,眼神里没有半点报复后的快感,只剩下一种对棋局掌控的平静。
窗外,寒风凛冽。曾经掠夺过她的一切,如今都已经成为了她反击路上的养料。这一场瘟疫般的皮肤病,不过是她这盘棋里刚开始的一招,而真正让这栋楼彻底改天换地的棋,还在更深的阴影里蛰伏着。她走到洗脸盆前,将手洗净,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一无所有的孤女南星,静静地等待着耿家积蓄彻底耗尽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