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刚落稳的寂静,被一阵沉闷且狂暴的金属撞击声彻底撕碎。
那一楼半的房门颤了两颤,紧接着,那件重物落地,顺着水泥地滚了两圈才停下,扬起的黑灰在楼道微弱的灯光下打着旋儿。
姜南星几乎是撞击声刚落就推开了门,手里还捏着那半根没点燃的引火柴。她缩着肩膀,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眼神里写满了惊恐,直到看清地上的东西——那口原本泛着青黑色光泽的厚底铁锅,此刻锅底正中心裂开了一个足有拳头大的窟窿,边缘被烧得发红发焦,像是一只嘲讽的怪嘴。
“南星,你给我滚出来!你个丧门星,诚心坑我是不是!”
耿桂枝双手叉腰站在过道里,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因为愤怒而剧烈扭曲,她指着地上的铁锅,嗓门大得能把楼板震塌,“你瞧瞧你给我的这是啥烂玩意儿!啊?还说是什么老家带来的好东西,我看这就是你从乱坟岗子里捡出来的晦气货!”
姜南星赶紧跨出门槛,步子还没迈稳就先弯了腰,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大娘,大娘您消消气,这……这锅怎么会烧成这样啊?”
“你还有脸问我怎么回事?”耿桂枝往前跨了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姜南星脸上,“我这火刚生起来,肉还没炖开呢,你这破锅就裂了!我那可是半斤好猪板油,还有托人弄来的半斤精瘦肉,全是留给我孙子金宝补身子的命根子!现在全顺着这窟窿眼儿漏进煤炉子里了,烧得满屋子都是焦糊味儿,连我那火都被压灭了!你说,你是不是存心不想让金宝吃这口肉?”
“大娘,我真没有,我哪敢啊。”姜南星头埋得极低,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圈里打转,“这锅我在老家使了好些年了,一直都没出过岔子,我……我真不知道它会烧穿,大娘您别气,气坏了身子是我的罪过。”
“你的罪过?你赔得起吗你!”耿桂枝越骂越顺嘴,甚至开始在走廊里跺脚,“咱们楼里谁不知道金宝是烈士的后代,你这克死了爹妈的丧门星,偏偏在这个时候把锅弄烂,你这就是克咱们家金宝!我不管,我那肉钱、油钱,还有我那费的一炉子好煤,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今天就找居委会,把你这屋子给封了!”
此时,楼梯口已经探出了好几颗脑袋。狄巧珍正披着件旧棉袄站在二楼缓台上,手里捏着一卷还没剥开的瓜子,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又转。
“哎哟,桂枝嫂子,大半夜的,这是怎么话说的?”狄巧珍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南星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娘平时瞧你挺稳当个孩子,怎么能拿口漏锅糊弄你大娘呢?这烈士家属的肉,也是能随便祸害的?”
李燕也从里屋钻了出来,她看着地上那口惨不忍睹的锅,张了张嘴,小声道:“耿大娘,这锅……这锅瞧着挺厚的,兴许是火太旺了?”
“李燕你闭嘴!火旺就能烧穿?我看这就是这丫头在锅底动了手脚,诚心恶心我们家!”耿桂枝瞪了李燕一眼,随即又转向姜南星,一脸恶相,“少废话,半斤肉加上猪油,还有那煤钱,一共一块两毛钱,你赶紧给我拿出来!”
一块两毛钱,在这年头能买几斤细粮,对一个刚进厂的临时工来说,那是好几天的口粮钱。
姜南星像是被这个数字吓傻了,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她抬起头,满脸哀求地看着耿桂枝,“大娘,一块两毛钱……我这儿真没那么多,我这月的饭票还没领呢……”
“没钱?没钱你就去偷,去抢!反正不能让我金宝白受这委屈!”耿桂枝得理不饶人,作势就要去推搡姜南星。
姜南星一个踉跄,险些撞在门框上。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颤抖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用碎布头包着的卷儿,手指哆哆嗦嗦地解开,里面零零碎碎地躺着几张几毛钱和几分钱的毛票。
她数了又数,最后将几张带毛边的票子凑齐,双手托着递到耿桂枝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娘,这是一块三毛钱,多出来的……多出来的那一毛,就当是给金宝买颗糖压惊。大娘,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我真是个不会过日子的,惹您生了这么大气。”
耿桂枝眼睛一亮,一把夺过那些票子,在那满是老茧的手心里数了两遍,确认数额没错,脸上的横肉才勉强拉平了一些。
“算你这丫头还识相!”她冷哼一声,把钱往兜里一揣,眼神里依旧透着一股子鄙夷,“但这事儿没完,以后少拿这些晦气东西往我跟前凑!我告诉你,这过道要是再传出什么霉味儿,你看我不把你那铺盖卷给扔出去!”
说完,耿桂枝扭着腰,揣着钱大摇大摆地上了楼,临走还不忘在那口烂铁锅上踢了一脚。
狄巧珍见没戏看了,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真是个没用的受气包”,也缩回了屋里。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那股焦糊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李燕走到姜南星身边,看着那蹲在地上、背影瘦弱得像张纸的姑娘,叹了口气。
“南星,你这……你也太老实了。”李燕蹲下身,想帮着扶一把,“这锅分明是她自己烧坏的,你怎么还倒贴钱呢?你这一块三毛钱,往后这一个星期你喝西北风去啊?”
姜南星没抬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李姐,我没事的。大娘家里有孩子,金宝正长身体,肉漏了肯定心疼。我一个人,咋样都能对付,不能让邻里邻居为了这点事儿坏了和气。”
“你啊,你这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李燕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站起身,临走前又补了一句,“以后她再借东西,你可千万别给了,听见没?”
“听见了,谢谢李姐。”姜南星声音糯糯的,透着股子让人心酸的顺从。
李燕走后,姜南星依旧在那儿蹲着。她伸出那双布满冻疮的手,慢慢捡起那口已经成了废铁的锅。锅底的那个洞,边缘参差不齐,黑灰顺着她的指尖往下落,染黑了她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碎花衣袖。
她拿出那块早就准备好的旧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地上被泼洒的煤灰。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精心擦拭一件瓷器。
在没人看到的角度,姜南星那双原本满是泪水的眼睛,此刻却冷得像是一潭死水。她看着那缺了一大块的锅底,指尖轻轻在那烧穿的边缘划过。
想要肉?想要钱?
她收回目光,动作熟练地将锅放进屋子最不起眼的角落。耿桂枝这种蠢货,永远不会明白,这一块三毛钱买下的,不是那锅肉的债,而是耿家在这个筒子楼里最后一点“理”。
受气包?
姜南星将抹布在水桶里揉了揉,看着原本清澈的水瞬间变得浑浊不堪。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便迅速平复,再次变回了那个低眉顺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孤女南星。
她把地上的灰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这里从来没发生过任何冲突。夜色再次笼罩了这一楼半的过道,姜南星关上门,在那黑暗且窄小的房间里,静静地听着楼上传来的耿桂枝哄孙子的笑声。
第一场戏已经谢幕,而这口烧穿的锅,不过是她这盘棋里丢出去的一块碎砖头,接下来要引出来的玉,才是真正能让那些人伤筋动骨的东西。
她坐在硬木板床上,两只手安静地交叠在一起,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得像是个从未受过委屈的婴孩。而床底下那个装满毒粉的小玻璃瓶,在月光的余晖下,正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