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水房里,最后一丝带有侵略性的机油味被风卷走,宗野那高大且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姜南星站在水槽边,手指浸在冰冷刺骨的水里,任由那些细碎的水花溅在手背上。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借着弯腰倒水的动作,余光扫向窗外那截老旧的天窗。她知道那个疯子在那儿,也知道那双眼睛在看着什么。
这种被人从背后剖开伪装的感觉,像是有条滑腻的毒蛇贴着脊梁骨爬过。但她并不觉得恐慌,在这栋吃人不吐骨头的筒子楼里,一个知道底细的恶棍,有时候比一群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更容易打交道。
她端起脸盆,重新挂起那个有些僵硬的、唯唯诺诺的笑容,走出水房。
一楼半的过道里,狄巧珍正跟李燕在那儿嘀咕着什么。李燕见姜南星过来,眼神有些闪躲,想起前两日受的那口糖浆情分,刚想开口打个招呼,却被狄巧珍一个眼刀子给扎了回去。
“哟,南星洗好了?”狄巧珍靠在扶手上,那双三角眼在姜南星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那个装满衣服的木盆里,“这天儿冷,我看你洗得够勤快的。咱们这水费虽说是公摊,但你也得省着点使,大家都过日子,别整得太招摇。”
姜南星赶紧低下头,腰往下塌了塌,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狄大娘,我晓得了,以后我再少洗两回。我这就是厂里的衣服太脏,怕熏着大伙儿。”
“知道就好。”狄巧珍撇了撇嘴,拽着李燕往楼上走,声音大得像是故意说给姜南星听,“这新来的就是没规矩,得慢慢教。卫国那房子的事儿,过两天还得你帮着在那丫头跟前透透风。”
姜南星听着脚步声远去,回了屋,合上门。
还没等她坐稳,门外又响起了那串沉重且急促的脚步声。这种走路带风、恨不得把水泥地踩裂的动静,只能是住在隔壁的烈属老太太耿桂枝。
姜南星放下手里正缝补到一半的旧被面,顺手把桌上的半碗凉水往里挪了挪。
门被猛地推开。耿桂枝端着一个满是油污、连边缘都磕落了瓷的搪瓷盆,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她那张刻满了横肉的脸上,此刻正挂着一种名为“施舍”的傲慢。
“南星啊,在家呢?”耿桂枝没等请,一屁股坐在了那条摇摇欲坠的板凳上,盆子重重往木桌上一搁,“大娘求你个事儿。”
姜南星赶紧站起身,双手局促地在围裙上擦着,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耿大娘,您坐。啥求不求的,您有事儿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给您办。”
“也没啥大事儿。”耿桂枝撇了一眼煤炉旁搁着的那口铁锅,眼神里冒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那是姜南星从老家带来的厚底铁锅,生铁铸的,受热匀,在这年头是个经久耐用的好物件,“我孙子金宝这两天闹着要吃炖肉,我那口锅漏了眼儿,补锅匠还没来。我想着,借你这口铁锅使使,给孩子补补身子。金宝那孩子,你是见过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缺了这点营养。”
姜南星看了一眼那口铁锅,那是她在这儿唯一能指望的炊具。她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没等开口,耿桂枝的老脸就拉了下来。
“怎么?舍不得啊?”耿桂枝把搪瓷盆往桌子中心推了推,嗓门瞬间拔高,“南星,不是大娘说你,大伙儿都是邻居,你一个孤身一人的,平时没少受咱们照顾吧?借口锅炖个肉,你还要寻思半天?再说了,金宝可是烈士的后代,你给他炖肉用用锅,那也是光荣的事儿!”
“大娘,您误会了,我哪能舍不得呢。”姜南星像是被吓着了,连连摆手,快步走到煤炉旁,弯下腰,双手稳稳地托起那口沉甸甸的铁锅,递到了耿桂枝面前。
她的动作恭顺,甚至带了几分卑微的讨好,“我刚才是在想,我这锅底有些灰,怕弄脏了您这干净盆。金宝是该吃点肉,我看那孩子这两天确实瘦了,您拿去使,多炖会儿,肉烂了孩子好消化。”
耿桂枝见她这么识相,脸上的横肉这才舒展开,一把夺过铁锅,动作粗鲁得差点撞着姜南星的手,“这还差不多。你这锅倒是沉,行了,回头等我炖好了,说不定还能给你剩两口汤喝。”
“谢谢大娘,您慢着点。”姜南星跟到门口,连连点头哈腰,一直目送耿桂枝端着锅、扭着那双小脚消失在楼梯拐角。
过道里,几个邻居正巧路过,瞧见耿桂枝端着姜南星的锅上楼,纷纷低头议论。
“瞧瞧,又把那丫头的锅给顺走了。这耿桂枝,真是拿人当面团捏。”
“那姜南星也是活该,长了一张受气包的脸。这锅啊,进了耿家的门,就别想再出来了。”
姜南星听着这些议论,脸上那个卑微的笑容并没有立刻撤下去。她慢慢转过身,关上门,插上木栓,在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神情像是结了冰。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了铁锅,煤炉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圈。
她走到桌边,看了一眼耿桂枝故意留下的那个满是油垢的搪瓷盆。那盆里散发着一股子腐烂的味道,显然是很久没洗过了。姜南星没伸手去碰,只是从床底拖出一个破旧的铝饭盒。
她往饭盒里倒了点早起剩下的凉水,又挖了两勺狄巧珍送来的、掺了沙子的棒子面。她没有火,也懒得再生火,就那么拿着调羹,一口一口地把那些带着生涩味道、划拉喉咙的面糊咽了下去。
沙子咯在牙缝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姜南星每咽下一口,眼里的神采就暗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理智。
“借口锅炖肉?”她看着那个空圈,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她太了解耿桂枝这种人了。贪婪这种东西,一旦开了口子,就永远填不满。今天借了锅,明天就会借油,后天就敢直接进屋翻粮食。而她要的,就是这种无止境的贪婪。
只有让这些人的欲望膨胀到极点,让他们觉得这个一楼半的孤女真的是个可以随意揉碎的泥人,他们才会真正地放松警惕。
她放下铝饭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动。耿桂枝是个没脑子的,但这人爱显摆,尤其是有了好东西,非得弄得全楼皆知。这口锅在耿家待得越久,邻居们眼里的姜南星就越可怜,而耿桂枝就越像个横行霸道的恶霸。
这叫积怨。
姜南星从怀里摸出那本旧账本,翻开阴面,在耿桂枝的名字下面,又重重地划了一道。
“铁锅一口。债:火烧眉毛。”
她收起账本,站起身。虽然没了锅,但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她走到窗台边,看着那个破搪瓷盆里长势喜人的几根葱尖。虽然之前被掐走了一茬,但这种野生的葱头生命力极强,只要根还在,就能一直往外冒绿气儿。
“南星,在家吗?”门外传来了李燕有些犹豫的声音。
姜南星整理了一下神情,拉开门,又变回了那个缩手缩脚的姑娘,“李姐,您怎么来了?丫丫好点没?”
李燕手里攥着一块干巴巴的窝头,眼神复杂地往屋里瞅了瞅,瞧见煤炉上空了,叹了口气,把窝头塞进姜南星手里。
“拿着吧,赶紧吃了。我都瞧见了,那铁锅……你别指望她还了。这楼里的人,一个比一个心黑。南星啊,你这性子,以后可怎么活啊?”
姜南星捧着那个窝头,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李姐,谢谢您。我知道耿大娘是为金宝好,我不碍事的,我就当是行善积德了。”
“行善积德?”李燕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年头,善人活不长。你啊,以后长点心吧。狄大娘刚才还在上头说,要把你这屋里的杂物清理清理,说是要给卫国腾地方。你得拿个主意。”
“我……我听大伙儿的。”姜南星低下头,声音颤抖,“只要不把我赶出去,我啥都愿意干。”
李燕看着她这副模样,摇了摇头,没再说啥,转身走了。
姜南星看着手里的窝头,并没有立刻吃,而是等李燕走远后,将其仔细地包好,放进了衣柜的最底层。
她再次坐回桌前,煤油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晃动。计划正在一步步往前走。耿桂枝拿走了锅,就是拿走了诱饵。等到那口锅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候,就是这栋楼里那道名为“道德”的堤坝,彻底崩塌的时候。
她闭上眼睛,仿佛已经闻到了从楼上传来的、带着诱惑与毁灭气息的肉香味。那不是饭菜的香味,那是她亲手为这些贪婪之徒,熬制的催命符。
黑夜再次笼罩了筒子楼,一楼半的姜南星,在这一片死寂中,耐心地等待着那一记足以致命的重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