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的寒风打着旋儿钻进破旧的木板缝隙里。宗野坐在废品站窝棚最边缘的一条断腿板凳上,背靠着那堵被烟火熏得乌黑的砖墙,指尖夹着半截劣质的过滤嘴香烟。
他这人,活得像这废品站里的铁疙瘩,浑身上下总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机油味,眼神里透着股子能把人骨头缝都扎透的暴戾。这筒子楼里的鸡飞狗跳,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场劣质的皮影戏。
“哟,宗野,又在那儿猫着呢?”
楼梯口传来了狄巧珍那刻意压低的嗓门。她正扯着大儿子赵卫国的胳膊往这边走,嘴里咬着剩下的半个冷包子。
“宗野,不是大娘说你,你这天天在大半夜里捣鼓这些破烂铁块子,也不嫌嫌吵?”狄巧珍走近了,那双三角眼顺着宗野身边的破收音机转了一圈,“咱们楼里可都传遍了,说你成分不好,手脚还不干净,你可得长点心,别给咱们楼道抹黑。”
宗野头也没抬,只是慢吞吞地吐出一口烟,那烟雾在月光下散成了一团诡异的青色。
“狄大娘,有话直说,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宗野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锯片,粗糙且刺耳,“我这人脾气不好,你是头一天知道?”
“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赵卫国在旁边挺了挺胸口,但一撞上宗野那双冷得掉渣的眼睛,气势瞬间就瘪了下去,“我妈这也是为你好。再说了,我们是来找你谈正事的。”
“正事?”宗野嗤笑一声,终于撩起眼皮扫了赵卫国一眼,“你那婚房的事儿?”
“你倒是机灵。”狄巧珍把最后一点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就直说了吧。一楼半那间过道房,原本就是公家的,现在让那小孤女占着,实在是不像话。卫国结婚急,你是废品站的看门人,以后那丫头要是往这儿倒腾废品什么的,你帮大娘多‘照应’着点。只要能把她磨得待不下去,等卫国搬进去了,大娘少不了你的好处。”
“磨得待不下去?”宗野把烟头摁在水泥台阶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石板钻个洞,“狄大娘,你这是打算让我当这条咬人的狗啊?”
“瞧你这话说的。”狄巧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几分诱导,“那丫头软得像团棉花,谁踩一脚都不带吭声的。今天我那闺女萍萍泼了她一盆脏水,她还得倒过来帮着拖地呢。这种没骨气的货色,你随便吓唬两下,她准得卷铺盖卷儿走人。”
“成,我知道了。”宗野重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火,只是叼在嘴里,“你们走吧。”
等狄巧珍母子骂骂咧咧地走远了,宗野才慢慢站起身。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钻进窝棚睡觉,而是走到了那个老旧的天窗缝隙旁。
这里能直接看透一楼半的景象。
惨白的月光透进来,原本应该在梦乡里的姜南星,此时正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桌子前。
宗野看着她点亮了煤油灯。
看着她脸上那种卑微、怯懦的伪装像死皮一样剥落,露出了一张冷得让人心惊胆战的侧脸。
“有意思。”宗野低声自语,但他立刻紧闭了嘴,屏住呼吸。
他看见姜南星拿出了一个破旧的账本。他看见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那种狠厉的神情,哪怕是隔着几层楼的距离,都能让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兴奋。紧接着,他看见了更精彩的一幕——那个白日里唯唯诺诺的切菜工,正熟练地切开毒草的根茎,提取汁液,淬炼粉末。
每一个动作都果断、决绝,透着一种骨子里的阴冷。
“合着全楼的人都在戏台上,就你一个是在杀人呢。”
宗野在暗影里一动不动地观察着。接下来的几天,他像是入魔了一样,每天半夜都守在那条缝隙旁。
他看着姜南星如何像只温顺的小羊,故意掉落那些焦糖块去收买李燕母女。
“南星,快接着,这可是刚出锅的热包子,大娘特意给你留的。”楼道里,耿桂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是她在试图用一个过期的包子换姜南星仅剩的一卷棉线。
“谢谢耿大娘,您对我真好。”姜南星那细声细气的声音传上楼,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感激。
“好就成,那这棉线,大娘就先拿去补补袜底子了哈?”
“您拿去用,我这儿不急的。”
宗野坐在高处,看着耿桂枝美滋滋地拿着棉线离开,又看着姜南星在转过身的瞬间,将那只冷硬的包子毫不犹豫地丢进了旁边的煤灰堆里。
那种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的游刃有余,让宗野感到一种久违的战栗。这个女人不是猎物,她是在这破烂楼房里,唯一一个正在清醒地给自己编织毒牙的掠食者。
清晨,筒子楼的水汽最重。
昏暗的公共水房里,水龙头滴答滴答地响着。姜南星端着那个有些变形的脸盆走进去,因为前一夜的过度紧绷,她此时的眼神还带着几分未散去的冷厉。
她迎头撞上了正往外走的宗野。
宗野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满身机油味,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两人在不到一米宽的狭窄空间里对峙。
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试探。
姜南星没有像往常面对邻居那样,迅速挂上那个虚伪的、讨好的笑容。她只是冷冷地站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宗野那双暴戾的眼。
宗野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她那双甚至还没来得及掩盖冷意的手指,看着她那即便穿着破旧碎花衬衫也掩盖不住的、那种带毒的从容。
水房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只有远处传来的邻居们的洗漱声。
“那间屋子,狄巧珍盯着呢。”宗野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磨砂纸上蹭过。
姜南星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盯就盯着吧。这楼里的贼多,丢个东西不算什么,要是丢了命,才麻烦。”
宗野的嘴角猛地扯开一个狰狞的弧度,那是一个他极少露出的、见猎心喜的笑容。
“成,够种。”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侧过身,像一头沉默的黑熊一样,大步跨出了水房。
姜南星站在原地,感受着那股刺鼻的机油味逐渐远去。她端着脸盆的手紧了紧,却又迅速放松下来。她知道,这栋楼里最危险的那个疯子,已经把她的面具撕开了一角。
但这并不坏。
在这个充满了虚伪仁慈和卑劣贪婪的世界里,一个清醒的恶棍,远比那些装模作样的“善人”要来得有用得多。
她低头开始接水,水流冲击着盆底,溅起了一片细碎的水花。
一种隐秘的、带着试探性质的张力在空气中缓缓滋生。姜南星看着镜中那个面无表情的自己,她知道,原本一个人的狩猎场,现在多了一个暗处的观众,亦或是一个……随时准备递刀的同类。
这一场反击战,现在才算真的拉开了序幕。她把手浸入冰冷的水中,那股子寒气不再让她感到疼痛,反而让她那颗淬了毒的心,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筒子楼外的天边,第一缕晨曦终于刺破了灰蒙蒙的浓雾,而姜南星在这阴影丛生的水房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足以撕裂这腐朽生活的、真实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