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房里的碱水味还没散干净,李燕拎着湿透的木盆,步子迈得极慢,像是故意在等姜南星。
“南星,快把手往怀里揣揣,这天儿的水,能把骨头缝都冻裂了。”李燕压低声音,眼神往走廊深处扫了一眼,见没人在,这才凑近了些,“你刚才在水房跟我说的话,可千万别在外头提。这筒子楼里,耳朵比墙都多。”
姜南星缩着脖子,两只手局促地绞在一起,脸上挂着那个标准的、带着几分傻气的笑,“李姐,我晓得的。我这人心眼儿实,也就是跟您投缘才敢多说两句。您刚才说,萍萍姐那衬衫是新买的?”
“可不是么,那是她妈狄巧珍托了多少关系才弄到的的确良,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李燕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嫌恶,“所以她泼你那一盆脏水,就是诚心的。她那种人,心气儿高得没边,见不得别人比她齐整,哪怕你穿的是旧衣服,只要你那脖颈子比她白,她心里就不舒坦。”
“我不碍事的,泼就泼了,洗洗就干净了。”姜南星卑微地低下头,声音软绵绵的,“只要大伙儿不嫌弃我占了道儿就行。”
“你啊,就是太老实!”李燕恨铁不成钢地拍了大腿一巴掌,随即便是一阵心疼,“你瞧瞧耿桂枝,天天盯着你门口那点菜苗,那是人干的事儿?还有赵卫国,他那婚房的事儿还没定呢,我看他看你那过道房的眼神,跟饿狼见了肉没区别。你得留个心眼,这楼里的人,吃人不吐骨头。”
“李姐,大伙儿肯定也就是跟我闹着玩。”姜南星眼眶微红,像是被这话吓着了,又像是被感动坏了,“狄大娘还给我送过棒子面呢,虽说……虽说沉了点,但总归是份心意。”
“心意?那面里掺了多少沙子,你自己没数?”李燕冷笑一声,语气愈发急促,“也就你拿它当宝。南星,姐是过来人,跟你掏心窝子说一句,这楼里,除了我,谁给你递东西你都得先闻闻。尤其是赵萍萍,她在那宣传科待久了,嘴甜心苦,你可千万别被她那副笑脸给骗了。”
“谢谢李姐,我记住了,真的谢谢您。”姜南星连连点头,一直把李燕送到了房门口,直到对方进屋关了门,她才慢慢直起身子。
深夜,筒子楼里的磨牙声、放屁声和偶尔的梦话交织在一起,最后归于死寂。
一楼半的过道房里,姜南星从那张生硬的木板床上坐起。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确认门窗的缝隙都被破布条塞死后,才轻轻划燃了一根火柴。
火苗跳动,点亮了桌上那盏干巴巴的煤油灯。
光晕很小,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姜南星此时的脸隐在阴影里,白日里那种怯懦、讨好的神情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刀锋般的冰冷,眼底深处甚至跳动着一种让人胆寒的狂热。
她伸手探入贴身的内衣口袋,摸出了一本边缘泛黄、封皮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的旧账本。
她翻开最后一页,笔尖在简陋的墨水瓶里蘸了蘸,随即便在纸面上重重划过。
“一九七六年,冬。”
她的字迹苍劲有力,与她那副柔弱的外表南辕北辙。
“狄巧珍:陈年霉面半碗,细沙若干,恶意盘问一次。债:全家名誉,命一条。”
“赵卫国:偷换无烟好煤一堆,谋夺房产之心。债:断腿。
“耿桂枝:强夺菜苗数株,毁坏旧布鞋一双。债:晚年无依。
“赵萍萍:无故泼脏水一盆。债:剥皮去肉,尽失所望。”
每一笔记录都冷静得像是在记录食堂里的烂白菜。姜南星看着那些名字,笔尖在“狄巧珍”三个字上狠狠画了一个圈,力道大得几乎刺透了纸背。
写完这一切,她合上账本,将其贴着心口藏好。这是她的“阴阳账”,阳面记人情,阴面记血债。
随后,她从床底的最深处,拖出了一个用泥巴封口的破旧瓦罐。
姜南星从布包里取出白天在城郊挖来的那些毒草药。这些在外人眼里只是枯草的东西,在她手里却仿佛有了生命。她用小刀极其娴熟地将几株毒草的根茎切开,那动作精准得像是在解剖活物。
带有强烈刺激性气味的汁液顺着刀尖滴入瓦罐,姜南星微微皱了皱鼻子,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漠。
“这味儿,还是不够纯。”她低声呢喃,声音在这逼仄的房间里显得阴测测的。
她又从墙角的土缝里抠出一小包用蜡纸包着的粉末,那是她前几日收集的一些特定矿物。她将粉末撒进汁液中,混合物在瓦罐里泛起了一层细小的气泡。
她将瓦罐架在煤油灯的火苗旁,利用那点微弱的热量开始微调。随着药液被加热,一种奇异且危险的味道开始在屋内蔓延。
姜南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瓦罐。在中医世家的传承里,药能救人,亦能杀人。这些毒汁与粉末的混合,在特定的配比下,会变成一种无色无味、却能让人神经麻痹、皮肤溃烂的毒粉。
这种毒粉不需要吞服,只要接触到皮肤,或者是顺着伤口钻进去,就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且在如今的法医手段下,极难被察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瓦罐里的液体被彻底收干,留下了一层薄薄的、呈现出灰白色的晶体。
姜南星小心翼翼地用薄薄的竹片将这些晶体刮下来,装进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小玻璃瓶里。她轻轻摇晃了一下药瓶,晶体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
这就是她为接下来的“反杀”准备的淬毒。这栋楼里的贪婪与恶意,既然已经溢出来了,那她不介意给这满缸的脏水里,加一点更有趣的料。
她清理干净了煤油灯上的油垢,将瓦罐重新塞回床底,顺便把那几株残余的草药渣子烧成了灰,埋进炉坑。
她推开了一道细微的窗缝,任由冬夜的寒风将屋内最后一丝奇异的味道卷走。
屋子重新变回了那个散发着霉味和贫穷气息的过道房。
姜南星躺回硬木板床上,两只手安静地交叠在腹部。楼上,丫丫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再次响起,虽然比前几日轻了许多,但在死寂的深夜里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她闭上眼睛,在那有节奏的咳嗽声中,意识像是一条沉入深海的毒蛇,静静地蛰伏起来。她并不急着动手,猎人的最高境界,是让猎物自己走进陷阱,且在临死前,还要对猎人感恩戴德。
她就这样安静地睡去,嘴角依旧挂着那个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扭曲的、卑微且无害的弧度,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也等待着那些债主们,再次送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