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筒子楼,空气里那股子陈年煤烟味还没散干净,走廊里就响起了细碎而沉重的脚步声。
李燕一张脸蜡黄得像是在苦胆水里浸过,两只眼圈黑青。她紧紧攥着女儿丫丫的小手,步子迈得极快,像是身后跟着什么催命鬼。丫丫那小小的身子缩在宽大的旧棉袄里,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憋气声,憋得满脸通红。
“丫丫,再忍忍,到水房洗把冷水脸,清醒清醒就好了。”李燕压低声音,手心里全是汗。
“妈……我嗓子疼,像有小钩子在拉。”丫丫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像是要扣断肋骨的闷咳。
姜南星此时正端着一个装满烂菜叶子的破脸盆,准时从那一楼半的过道房里走出来。她低着头,那双总是带着怯懦神色的眼睛在阴影里精准地捕捉到了母女俩的位置。
狭窄的过道里,两拨人堪堪撞了个正着。
“李姐,早啊。”姜南星侧过身子,像往常一样露出了那个局促又讨好的笑,肩膀下意识地往墙根缩了缩,把大半个过道都让了出来。
“早。”李燕没抬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拉着丫丫就要侧身过去。
就在两边错身的一刹那,姜南星像是没站稳,脚底下一滑,那双底子早就磨平了的破布鞋在水泥地上斜了一下。
“哎哟!”
姜南星惊叫了一声,手里的脸盆猛地倾斜,里面那些带泥的菜叶子洒了一地。就在这一乱一晃之间,她兜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小布袋“不经意”地滑落到了地上,几块深褐色、指甲盖大小的方块顺着惯性滚了出去,正好停在丫丫的脚边。
“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李姐,没撞着你们吧?”姜南星慌忙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去抓地上那些烂菜叶子,那副窝囊相看在李燕眼里,只剩下了无奈。
“没撞着。你这地湿,慢着点。”李燕看了一眼地上的姜南星,没多想,拉着丫丫继续往前走。
姜南星像是完全没发现那个布袋子和那几块褐色方块,只是在那儿一个劲地把菜叶子往盆里塞,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对不住,给大伙添麻烦了,我这就扫干净。”
走在后头的丫丫,目光却被地上那几个褐色的块状物吸引住了。在孩子眼里,这颜色虽深,却透着一股子焦香的甜味,在这灰扑扑的筒子楼里,简直像是闪着光。她趁着李燕不注意,飞快地弯腰捡起一块,直接塞进了嘴里。
“丫丫!你往嘴里塞什么呢?”李燕回过头,正好瞧见女儿喉咙动了一下。
丫丫被吓了一跳,含着那块东西,大眼睛里噙着泪花,含含糊糊地说:“甜……妈,是甜的,还有点辣辣的味道。”
李燕心头一紧,伸手就要去抠女儿的嘴,“哪来的东西就往嘴里送?万一是耗子药呢!快给我吐出来!”
“不是……好香。”丫丫躲闪着,那块焦糖在口中迅速融化,一股温润却带着微微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流了下去。
李燕紧张地盯着女儿,手都抖了,她已经做好了去喊人的准备。可让她愣住的是,丫丫原本憋得青紫的小脸,在吞下那口糖浆后,竟然诡异地舒展开了。那股总是如影随形的百日咳,在这一刻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爆发出来。
丫丫咽了咽口水,原本干涩得冒烟的嗓子像是被清泉洗过,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妈……我不咳了,嗓子里不痒了。”
李燕呆在原地,猛地转头看向水房的方向。姜南星已经端着盆走远了,只有那细碎的动作声传过来。李燕看着地上那个被遗忘的小布袋,里面还露出一角深褐色的边缘。
“这东西……”李燕蹲下身,鬼使神差地捡起那个布袋,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子浓郁的萝卜香气里混着极淡的药草味,那是她昨晚在墙根听见姜南星念叨过的味道。
接下来的几天,筒子楼里的邻居们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个原本每天夜里咳得大家伙儿都想把门拆了的丫丫,竟然一天比一天安静了。不仅夜里不吵了,就连白天在院里玩,那原本蜡黄的小脸蛋也渐渐透出了一丝红晕。
而姜南星,依旧是那个笨手笨脚、在楼道里总是“出意外”的人。
她要么是在上楼梯时“不小心”又把兜里的东西晃了出来,要么是在路过李燕门口时,布袋里的“碎糖”正巧掉在丫丫蹲着玩的地方。
“南星,你这兜是不是该缝缝了?怎么整天丢三落四的。”邻居张嫂嗑着瓜子,看着地上的褐色块状物,语气里带着嘲讽,“这都什么玩意儿?瞧着黑不溜秋的,又是从哪儿捡回来的废料?”
姜南星红着脸,在那儿不停地弯腰捡,嘴里诺诺地应着:“张嫂,这……这就是我用点剩料子熬的,想当个零嘴。我这手笨,针线活做不好,让您见笑了。”
每当这时,李燕总会在不远处看着。她看着姜南星在那儿卑微地受着邻居的排挤,又看着那总是“恰好”掉在丫丫手边的糖块,心里的那层坚冰开始一点点裂开。
那是治病的药。李燕在农机厂待了这么多年,人情冷暖见得多了,可像姜南星这种明明帮了忙却连名都不敢留、甚至要装成是“意外”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这一天黄昏,公共水房里,水龙头哗啦啦地响着,溅起的水花在大水槽里打转。
李燕端着洗衣服的木盆走进去,正好瞧见姜南星正蹲在池子边,卖力地揉搓着那件总是洗不干净的旧衬衫。
水房里没别人,只有她们两个。
李燕站在那儿,半晌没动。姜南星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脸上迅速挂上那副惯常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把水龙头最顺手的位置让了出来。
“李姐,您来啦。您先洗,我不急,我就剩这一两件了。”
李燕看着她那双冻得通红、长满冻疮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张写满了“好欺负”的脸,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南星,你别让了。”
姜南星愣了一下,手里的衣服停住了,眼神里透着几分茫然,“李姐,您这是……”
李燕放下木盆,走到姜南星跟前,低着头,声音很小,却说得很重:“丫丫这几天不咳嗽了,睡得也安稳。前两天她捡的那些东西……我都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姜南星猛地低下头,两只手死死地拧着那件旧衬衫,像是被说中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一样,局促到了极点,“李姐,我……我就是点破零食,没什么值当的,您别往心里去。”
“什么零食能治百日咳?南星,我是个粗人,但我不是瞎子。”李燕抬头看着姜南星,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有感激,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惧,“狄大娘她们在楼上说你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以后……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
姜南星抬起头,那张原本显得怯懦的脸上,眼里迅速蓄满了一层湿润的水汽,她抽了抽鼻子,像是感动得不知所措,“李姐,谢谢您。我……我一个人在这儿,能有您这句话,我就知足了。”
“是我该谢你。”李燕看着姜南星,那颗怀疑与感激交织的种子,已经在她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并且在姜南星这种“柔弱”的反馈下,迅速发了芽。
姜南星低下头,重新开始搓洗衣服。水流漫过她的手背,冰冷刺骨,可她嘴角却在李燕转过身的一刹那,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她不需要李燕帮她打架,她需要的,是李燕这双“眼睛”。在这栋筒子楼里,当一个人觉得自己欠了另一个人天大的人情,却又只能通过这种隐秘的方式还回去时,这种忠诚,比什么金银财宝都要来得坚固。
她算准了每一步。那些焦糖块不仅治好了丫丫的咳,更治好了李燕的“回避”。
水房里再次响起了有节奏的搓衣声,李燕开始帮着姜南星一起洗那件怎么也搓不干净的旧衣服。在这灰蒙蒙的、散发着碱水味的房间里,一种新的、不为人知的权力关系,正在这一片温馨的假象中悄然成型。姜南星知道,狄巧珍在这一楼半编织的那张网,已经在这儿,被人偷偷剪开了一个谁也没发现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