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筒子楼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灯泡偶尔闪烁,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楼半的过道房里,姜南星悄无声息地从硬木板床上坐起。她没有点灯,动作极其轻缓地挪向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小煤炉。
她从炉底掏出几块白天换来的烂煤渣,又塞进几根干燥的引火柴。火苗在炉膛里跳动起来的时候,她那张总是挂着讨好笑容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冷峻而肃穆。
就在她准备将锅架上去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几声轻微的挪动声,紧接着是木门被指甲轻轻划过的刺耳动静。
“南星啊,睡了没?”耿桂枝那刻意压低的嗓音穿透了门缝,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贪婪劲儿,“大娘闻着你这屋里动火了?这半夜三更的,捣鼓啥呢?”
姜南星眼神一沉,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她迅速将几片发黄的萝卜皮盖在最上层,随后才装作受惊的样子,颤巍巍地打开了一道门缝。
“大娘,您……您还没睡啊?”姜南星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局促和不安,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搓着,“我这肚子实在是饿得难受,想……想把白天捡回来的那点萝卜皮热一热。”
耿桂枝的一只脚已经挤进了门缝,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屋里乱转,最后落在了煤炉上的小铁锅里。
“哟,热萝卜皮能有这么大动静?”耿桂枝撇了撇嘴,一脸怀疑地盯着那锅冒着热气的碎末,“我刚才在楼上,怎么觉着闻到一股子药味儿?还有点子甜香气,你这丫头是不是偷摸吃啥好的呢?”
“哪能啊,大娘您看。”姜南星赶紧把门让开,把那半锅黑乎乎、烂糟糟的萝卜皮端到耿桂枝面前,脸上挂着那个招牌式的、怯懦而讨好的笑,“这就是我从厂里后厨捡回来的。那药味儿……可能是这煤渣子不好,熏出来的怪味。至于甜味,是大娘您鼻子太灵了,我哪买得起糖啊,就是这萝卜皮熬久了,出点子浆气。”
耿桂枝伸长脖子往锅里瞅了瞅,瞧见那堆像泥巴一样的烂皮子,脸上顿时露出了嫌恶的神色,她往后退了一步,捂着鼻子道:“啧啧,你这孩子也是,这种烂货也往嘴里塞,真是不嫌脏。行了行了,还当你这儿藏了啥宝贝呢,一股子怪味,熏死个人。”
“大娘,您要是还没睡,要不……要不您也来一口?这萝卜皮熬烂了,还挺顶饿的。”姜南星作势要拿碗。
“快拉倒吧!那玩意儿是人吃的?你自己留着嚼吧!”耿桂枝连连摆手,像是躲避瘟神一样,踩着那双嘎吱作响的小脚,骂骂咧咧地上了楼。
听着脚步声远去,姜南星眼里的卑微瞬间消散。她关紧房门,拉上那道破烂的窗帘,再次坐回到煤炉旁。
她将手帕里的辛温草药取出来,放在一个缺口的粗瓷碗里。她没有用石臼,而是拿出一把沉重的刀柄,顺着草药的脉络一点点碾压。每一声闷响都被她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直到那些草药变成了细碎的粉末。
接着,她把那些清洗干净、切成细丝的萝卜皮倒进碗里。随着她手指的用力捣动,萝卜皮的汁液慢慢渗出,与药粉混合在了一起。
她将这团黏糊糊的东西倒进小铁锅,控制着炉火的大小。随着水分在铁锅里翻滚、蒸发,原本稀薄的液体开始变得浓稠,颜色也从浅绿变成了深褐。
姜南星从床底那个破烂的木箱最深处,翻出了一个小纸包。那是她顶替岗位这几天,从牙缝里省下的红糖,分量极少,却被她攒得很好。
她把红糖倒进锅里,用一根削尖的木棍缓缓搅拌。随着红糖的融化,原本苦涩的药味逐渐被一股浓郁的焦香所掩盖。那是属于食物的甜美,也是在这贫瘠筒子楼里最奢华的味道。
“南星啊,你这火还得烧多久?”隔壁李燕的声音突然从墙那边传了过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遮掩不住的疲惫,“我家丫丫刚才又咳得厉害,你这儿要是烟大,我怕她受不住。”
姜南星停下手里的木棍,隔着墙,声音依旧是那样软弱顺服,“李姐,对不住啊,我这就完事了,这就熄火。丫丫好点没?我这儿正熬着点萝卜汤,说是能顺顺气,待会儿弄好了,我给您送点过去?”
“不用了,你那萝卜皮能顶啥用。”李燕叹了口气,伴随着丫丫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你也早点歇着吧,咱们这命,只能硬熬。”
“哎,知道了,李姐。”姜南星嘴上应着,手里的动作却加快了。
锅里的糖浆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浓稠得几乎搅不动。她迅速将这团焦糖倒在一块事先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木板上。
她拿着刀背,趁着糖浆还没彻底硬化,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利落地将其切割成一块块均匀的小方块。这些糖块外观粗糙,甚至能隐约看见草药的纤维和萝卜皮的碎渣,若是摆在副食店的柜台上,怕是连看都没人看一眼。
姜南星把木板搁在窗台上,推开一丁点窗缝。冬日的寒风像利刃一样钻进来,卷走了屋内残余的焦甜气味,也让那些滚烫的糖块在短时间内变得坚硬。
她一颗颗捡起这些糖块,手指抚过那粗糙的表面,感受着里面蕴含的药性。这些不起眼的“劣质零食”,就是她敲开李燕那扇门的投名状,也是她在这筒子楼里种下的第一株毒草,亦或是第一份善意。
她将糖块仔细地收进一个小布袋,贴身放进贴衬的口袋里,那儿带着她的体温。
随后,她开始清理现场。煤炉里的余火被她用灰盖上,铁锅和瓷碗被刷得干干净净,连那一块木板也被她藏进了床底。
她推开窗户,让夜里的冷风彻底吹散了那股子药味,直到这间过道房再次变得阴森、潮湿且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姜南星躺回那张咯吱作响的硬木板床上。楼上,丫丫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依然在夜色中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撞在腐烂的木头门上,沉闷而绝望。
她在这咳嗽声中缓缓闭上眼睛,两只手交叠在胸前。她并不急着去敲李燕的门。在这栋楼里,雪中送炭并不值钱,只有当对方彻底走投无路、在黑暗中绝望到想要抓火星的时候,她送出的这颗“糖”,才会变成无可替代的救命药。
她安静地听着,计算着丫丫咳嗽的频率。一、二、三……这种韵律感在她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清晰的病灶图。她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口气,意识渐渐沉入黑暗,嘴角依然维持着那个在白天练习了无数次的、卑微且无害的弧度。
筒子楼的冬夜依然漫长,而属于姜南星的狩猎,才刚刚在这一片寂静中,完成了最后的一道预演。